首阳山,八景宫残墟。
断壁残垣之间,玄都大法师孤身立于焦土之上,素色道袍染尘,神色怔然。
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血脉深处,某种沉寂亿万年的东西,轰然苏醒了。
不是修为突破,不是顿悟天机。
而是更根本、更汹涌的人族之魂的共鸣!
“人道复苏了?”
玄都喃喃自语,眼中满是茫然与难以置信。
作为太清圣人老子唯一的亲传弟子,他自化形之日起便追随师尊,修无为之道,参太上玄机,早已淡忘了自己人族的出身。
甚至,在漫长修道岁月里,他刻意避开了所有人族因果,不沾王朝更替,不理俗世纷争,只守在这首阳山八景宫中,炼丹悟道,清静无为。
师尊曾说,人族气运驳杂,因果纠缠,沾染必损道基。
他信了。
所以封神量劫起,西岐伐商,人族内乱,生灵涂炭他从未多看一眼。
哪怕师尊暗中扶持西岐,算计殷商,他也只当是顺应天道,无为而治。
可如今,师尊死了。
被孔宣一剑抹杀,圣躯崩碎。
人教,名存实亡。
而偏偏在这个时候人道,苏醒了。
玄都缓缓抬头,望向那残破的八景宫正殿。
那里曾是老子端坐云台、宣讲大道之所,如今只剩半截焦黑的玉柱,以及满地碎裂的丹炉残片。
“无为一道我真的错了吗?”
他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斗。
若人族当兴,若人道当立,那师尊身为人教教主,为何从未想过唤醒人道,反以人族为棋,谋算气运?
若无为是真道,为何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玄都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未化形时,曾于首阳山下遇见一位人族老者。
老者衣衫褴缕,却目光清澈,指着山上缭绕的仙云对他说:
“仙长居高山,吸风饮露,自然逍遥。”
“可山下百姓,耕田织布,养儿育女,亦有其道。”
“仙道是道,人道亦是道啊。”
当时他只觉老者愚昧,一笑而过。
如今想来,那老者眼中闪铄的,分明是人族薪火相传、自强不息的人道之光!
“轰!”
就在玄都心神激荡之际,天际忽然传来一声低沉轰鸣。
他猛然抬头。
只见首阳山上空,那原本属于人教、属于老子、凝聚了亿万人族信仰与气运的淡金色气运云海,此刻正剧烈翻腾!
云海之中,隐现一道墨袍身影。
孔宣!
他竟亲至首阳山!
玄都瞳孔骤缩,下意识便要祭出法宝,可手抬到一半,却又无力垂下。
连师尊都被其一剑斩杀,自己这大罗金仙修为又算得了什么?
孔宣并未看他。
只是立于云海之上,眸光淡漠,望向那翻滚的人教气运。
“老子已陨,人教当散。”
“人族气运当归人族。”
话音落下,孔宣抬手,朝着那淡金色云海轻轻一抓。
“嗤啦!”
仿佛布帛撕裂的声音,响彻首阳山!
那浩瀚磅礴、积累了亿万载的人教气运云海,竟被孔宣生生剥离!
不是吞噬,不是掠夺。
而是归还!
无量淡金色气运自云海中倾泻而下,化作亿万道璀灿光流,如天河倒灌,朝着洪荒大地、朝着亿万人族聚居之地奔涌而去!
朝歌、西岐、东鲁、南都、北疆
城池、村落、田野、山川
凡有人族处,皆有气运光雨洒落!
光雨融入人族百姓体内,无病者身强体健,有病者沉疴尽去,老者延寿,幼者开智,耕者丰收,学者明悟
亿万人族,无论善恶,无论贵贱,皆得气运滋养!
这是人族自己的气运!
是被人教占据、被圣人窃取亿万年后终于物归原主的本源之力!
玄都呆呆望着这一幕,望着那光雨洒向大地,望着山下隐约传来的欢呼与哭泣,望着人族百姓脸上绽放出的、前所未有的生机与希望
他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
首阳山,空了。
人教气运散尽,八景宫崩塌,师尊陨落,道统断绝。
而他玄都,这个昔日的人教首徒,这个自诩清静无为的准圣巅峰
此刻站在这片废墟之上,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继续修道?
道在何方?
归于人族?
可他早已疏离人族亿万年,又有何颜面回归?
“唉”
玄都长叹一声,缓缓闭目。
一滴浑浊的泪,自眼角滑落,没入焦土,无声无息。
他知道,孔宣不会杀他。
不是不能,而是不屑。
一个失去了道统、失去了气运、失去了信念的孤家寡人,又何必脏了混元无极的手?
“无为一道”
玄都低声苦笑: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话音落下,他身形渐渐淡化,化作点点清气,消散于首阳山风中。
没有陨落,没有转世。
只是散去修为,重归天地。
从此,洪荒再无玄都大法师。
唯有首阳山残墟,默默见证着人教的落幕,与人道的新生。
朝歌,摘星楼。
帝辛立于楼台之上,一身玄黑王袍,头戴平天冠,面容刚毅,眸光深邃。
只是那双眼,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总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茫然与浑浊。
仿佛被迷雾屏蔽,看不真切这江山,也看不真切自己。
可就在方才。
那一声响彻灵魂的龙吟,那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流涌入体内时。
迷雾散了。
帝辛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无数纷乱的记忆、被篡改的意志、扭曲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清淅无比的自我。
他想起年少时,父王帝乙教导他治国之道,说为君者当以民为本,以社稷为重。
他想起登基之初,雄心勃勃,欲整顿朝纲,振兴殷商,让人族不再受仙神摆布。
他想起女娲宫进香,那首莫明其妙的淫诗根本不是他所愿!是被人暗中操控了心神!
他想起苏妲己入宫后,自己性情大变,残害忠良,沉迷酒色,将好好一个殷商搞得乌烟瘴气
“准提西方教好算计啊!”
帝辛咬牙,五指深深嵌入白玉栏杆,指节发白。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这个人皇,从来就不是真正的“自己”。
从一开始,就是西方教与天道博弈的棋子!
以女娲宫诗为引,以苏妲己为饵,一步步诱他堕落,败坏殷商气运,为西岐伐商铺路。
而他,却浑浑噩噩,成了亲手葬送江山的昏君!
“可笑可悲可恨!”
帝辛仰天低吼,声音沙哑,带着无尽屈辱与愤怒。
而就在此时。
“嗡!”
朝歌上空,气运轰鸣!
那原本因连年战乱、君王昏聩而衰败黯淡的殷商国运,此刻竟剧烈翻腾起来!
紧接着,无量淡金色光雨自天而降,融入朝歌城,融入殷商疆土,融入每一个殷商子民体内!
国运在复苏!
不,不是复苏。
是新生!
剥离了圣人操控,摆脱了量劫算计,纯粹由亿万人族意志凝聚而成的人道国运!
帝辛猛然抬头,望向苍穹。
他能清淅感觉到,体内那原本被准提暗手压制、近乎枯萎的人皇位格,此刻正疯狂汲取着人道气运,迅速壮大、苏醒!
一股凌驾于凡俗之上、却又与亿万人族血脉相连的皇道威压,自他周身缓缓弥漫开来。
不是仙道,不是神道。
是独属于人族的人道皇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