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边境,落凤坡。
这里的地名取得实在不吉利,仿佛注定了连传说中的神鸟都要在此折翼。
空气里全是让人作呕的铁锈味,混杂着高能炸药烧过后的臭氧味道。天空是被硝烟熏黑的破棉絮,只有偶尔划过的曳光弹还能给这惨淡的世界提供一点光源。
“左翼!注意左翼!”
通信频道里的吼叫声已经变得嘶哑破碎,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伴随着无助的盲射枪火声过后,一切归于沉寂。
赵刚抹了一把脸,掌心黏糊糊的一片,全是温热的浆液,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刚才倒在他身边的警卫员小张溅上的。他的左半边身子已经麻木了,那台陪伴他征战三年的军用外骨骼机甲“破军”,左机械臂连带着里面的一层皮肉,被一头精英级风魔狼硬生生撕扯了下来。断口处,裸露的线缆噼里啪啦地爆着电火花,高温将伤口燎得焦黑卷曲,倒是省了打止血带的功夫。
谁能想到,白天他还在校园的操场上悠闲地感慨青春,晚上就已经在这绞肉场里通过这种方式燃烧生命。
“参谋长……不,老赵!”
旁边的混凝土掩体后,一个灰头土脸的身影连滚带爬地翻了过来。这营长平日里也是个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硬汉,此刻脸上却纵横交错着黑色的硝烟和透明泪痕。他手里的高斯步枪枪管已经打得通红,整个人还在止不住地战栗。
“守不住了。一连没了,三连刚才报点的时候就剩俩人……这群畜生太快了!咱们的火控雷达根本锁定不了,完全就是摆设!”
赵刚靠在满是弹坑的断墙上,大口喘着粗气。肺里象是塞了一把烧红的铁砂,每一次呼吸都疼得钻心。
他抬起头,通过掩体的缝隙看向前方。
以前书里说“黑云压城”,那是修辞;现在,这是写实。
视野尽头,黑色的兽潮象是一张巨大的地毯,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疯狂地往这边卷。而在黑色地毯之上,有一道道青色的闪电在跃动。
那是风魔狼。
这种生物虽然名为狼,体型却堪比轻型轿车。最致命的是它们周身流动的青色风元素护盾,不仅能轻易偏转轻武器的弹道,更赋予了它们违背物理常识的变态加速度。当它们成群结队涌上来时,即便是s级的强者也要饮恨当场。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炸响。
赵刚眼皮子一跳,本能地把身边的营长按到泥水里。
几乎是同一毫秒,一道青影掠过他们头顶。身后刚才还在用重机枪疯狂咆哮的火力点,瞬间哑火。
半秒后,半截沉重的枪管连带着机枪手的上半截躯体,迟缓地从空中坠落,重重砸在湿泞的土地上。
这就是现在的战场。
你甚至看不清敌人的长相,来不及蕴酿恐惧,死亡的通知单就已经送达。
赵刚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太快了。”
人类的反应速度,在这些异兽面前,迟钝得就象是慢动作播放的默片。
“老赵,撤吧!”营长从泥水里挣扎起来,死死抓着赵刚的肩膀,“再往后退两公里,进第二道防线,那是坦克旅的阵地,咱们这儿只剩步兵了,顶在这儿就是送死!”
“撤?”
赵刚惨笑一声。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
夜色昏沉,远处只有沉寂的黑暗。但他知道,就在他们身后三十公里的地方,是万家灯火的春城。
那里没有高耸的城墙,没有密集的防空火力网,只有还没来得及撤离的两千万老百姓。
“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撤?我们不是早就做好准备了吗?”
赵刚问:“咱们顶不住就退,后面是不是顶不住也要退?我们有几道防线可以退?等到兽潮冲入市区,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咱们这几百号当兵的,是老人,是孩子,是你我还在家里的爹妈!”
营长愣住了,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咱们确实是步兵,没甲没炮。”
“但咱们还有命。”
赵刚用完好的右手,从腰间拔出已经卷刃的战术合金刀。凄冷刀锋映着远处的战火,绚烂又悲壮。
他扶着墙,一点点站直身子。断掉的机械臂随着动作晃荡,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
这一刻,赵刚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他想起白天时在京大附中操场上看到的那个学生。那个叫苏云的小子,觉醒了倒楣催的五米萨满。
当时自己是怎么说来着?
“现代战争是超视距打击,五米范围就是自杀。”
赵刚苦笑一声。
风水轮流转啊。
谁能想到,这才过了几个小时,所谓超视距打击就成了空谈。这特么只能贴脸肉搏了啊!
要是那小子的图腾能有个一千米范围,哪怕只是个减速图腾,这仗也不至于打成这个鸟样。
可惜,没如果。
“全体都有!”
赵刚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已经被静电干扰得滋滋作响的通信器怒吼。
这一嗓子,竟然压过了漫天的炮火声,在阵地上空回荡。
“弹药打光的,给老子把枪扔了!上剌刀!!”
“没有剌刀的,就给老子把光荣弹的拉环攥手里!”
阵地上,原本被恐惧压得抬不起头的残存战士们,听到这个命令,先是怔了一瞬。随后,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到了极致,反而触底反弹,变成了一种歇斯底里的决绝。
是啊,横竖都是死。
与其被这群畜生当点心嚼碎了,不如崩掉它两颗牙,让它们知道龙夏人的骨头有多硬!
咔嚓!咔嚓!
无数剌刀上膛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清脆得象是死神的丧钟。
“兄弟们!”
赵刚第一个翻出掩体,站在没有任何遮挡的阵地前沿。
狂风卷着雨点拍在他脸上,那是风魔狼群冲锋带来的腥风气浪。
他看着前方如潮水般涌来的青色死神,高高举起手里的刀。
“咱们身后就是家!咱们退一步,家里人就得死绝!”
“为了龙夏!”
“冲锋——!!!”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壮的伴奏。
只有几百个明知必死的男人,对着黑暗发出的最后一声咆哮。
“杀!!!”
他们冲出了战壕。
象是几百只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撞向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火焰。
……
京城,地下三千米,崐仑指挥中心。
这里听不到前线的嘶吼,闻不到刺鼻的血腥味。
这里只有恒温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以及巨大全息屏幕上,那一个个代表战士生命的绿点正在飞速熄灭的残酷现实。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整个大厅。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
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将军们,此刻有的把指甲掐进了掌心,有的咬破了嘴唇渗出血丝。
他们看着屏幕上代表龙夏军人的微弱光点,不仅没有后退,反而逆着红色的兽潮洪流,发起了一次飞蛾扑火般的自杀式反冲锋。
“疯了……都疯了……”
一个年轻的参谋捂住嘴,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这是在送死。
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为什么。
这仅仅只是为了给后方的百姓,争取哪怕一秒钟的逃生时间。
“苏云!”
龙一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这位老人的声音不再平稳,而是带着一丝颤斗,一丝恳求,甚至是一丝哽咽:
“动手!!”
根本不需要他提醒。
早在前线传来噩耗时,站在指挥台前的苏云就已经动了。
他看着屏幕。
看着那个只有一只骼膊还带头冲锋的中年男人。
苏云认出了他。赵刚,那个因为“五米范围”而拒绝给他特招合同的军部观察员。
也是个纯粹的军人。
“放心,赵参谋。”
苏云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
“这次,不用五米。这次,管够。”
少年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猛然一点。
动作轻描淡写,就象是在手机屏幕上点击一个“确认支付”的按钮。
但在他的意识深处,那张复盖960万平方公里的金色宏图,蓦地亮起。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炸开,如同洪钟大吕:
【检测到宿主意愿……】
【f级技能“泥沼图腾”正在释放……】
【判定中……天赋“国土即疆域”介入。】
【判定通过。当前覆盖范围:960万平方公里。】
【检测到技能能级过低,无法匹配当前范围……正在抽取历史底蕴……正在重塑概念……】
【技能变异完成。】
——
【描述:昔有云梦大泽,方圆九千里,吞吐江汉,深不可测。凡入此间者,如履千钧之泥,如坠万古深渊。】
【效果:所有被判定为“入侵者”的敌对目标,将承受“空间粘滞”效果。移动速度无限削减,攻击速度无限削减。】
【当前消耗:10点法力(已扣除),维持消耗:0(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特性,消耗由天地游离能量代偿)。】
【备注:在这片土地上,没我的允许,风都得给我停下来。】
……
落凤坡前线。
赵刚已经冲到了最前面。
距离他最近的一头风魔狼王,就在三十米开外。
三十米。
对于这种拥有超高爆发力的怪物来说,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赵刚甚至能看清那头狼王眼睛里戏谑残忍的光芒。它微微压低身子,后腿紧绷,周围的青色气流狂暴地旋转起来。
它在蓄力。
下一秒,它就会象一颗炮弹一样射过来,锋利的爪子会轻易切开赵刚的身躯,就象切开一块豆腐。
“来啊!!”
赵刚红着眼,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刀尖对准前方。
死就死吧!
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嗖——!
狼王动了。
太快了,快到赵刚的大脑刚接收到“它动了”这个信号,流着涎水的血盆大口就已经到了面前。
腥臭的风扑面而来。
赵刚甚至没来得及挥刀。
他本能地闭上眼睛,等待冰冷的剧痛降临。
……
一秒钟过去了。
两秒钟过去了。
三秒钟……
预想中脖颈被撕裂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周围嘈杂的喊杀声、枪炮声,似乎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怪异。
怎么回事?
我也没感觉到灵魂出窍啊?
难道现在的地府服务这么人性化,死的时候还能给打个无痛针?
赵刚有些茫然地睁开一只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无法理解的一幕。
那头风魔狼王,还在。
它就在赵刚的鼻子尖前面,距离他的脸只有不到五厘米。
赵刚甚至能数清楚它鼻子上有几根毛,能看到它那颗发黄的犬齿上挂着的鲜红肉丝。
但是。
这头刚才还快如闪电的怪物,此时此刻,却象是被封进了一块巨大的透明琥珀里。
它保持着凶狠扑击的姿势,四只爪子离地,整个身体悬在半空。
它并没有完全静止。
它还在动。。
它的眼珠子在疯狂转动,里面充满了惊恐和不解。
它那张原本应该在瞬间合拢咬碎赵刚脑袋的大嘴,现在正以此生最慢的速度,缓缓闭合。
“咔……滋……”
空气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象是胶水被拉扯的声音。
不仅仅是这一头。
赵刚瞪大眼睛,越过眼前的狼王看向后方。
整个战场,仿佛变成了一幅巨大的、荒诞的油画。
漫山遍野的黑色兽潮,数以万计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风魔狼、影豹,此刻全都陷入了这种诡异的“慢动作”里。
它们有的跃在半空,象个笨拙的气球慢慢飘落;有的正在奔跑,可抬起的爪子却怎么也落不下去,象是踩进了无形的深海泥潭。
而在它们中间穿插的、原本必死无疑的龙夏战士们,此刻正一脸懵逼地举着剌刀,看着身边的怪物。
一个刚准备拉响光荣弹的小战士,手指僵在拉环上。
他眼睁睁看着一只利爪原本要抓向他的胸口,结果现在那爪子慢悠悠地伸过来,速度比他奶奶打太极还慢。
小战士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爪子便抓了个空。
“这……这啥情况?”小战士喃喃自语,“这魔兽是不是中风了?”
赵刚也懵了。
他试着活动一下自己的手脚。
灵活,自如,没有任何阻滞感。
他又试着往前走一步。
脚下的大地坚实有力,没有变成陷阱,也没有任何异常。
但只要他的视线落在那些异兽身上,就能感觉到一种肉眼可见的“沉重”。
那种感觉,就好象这片天地、这周围的空气、脚下的泥土,甚至连地心引力,都在排斥这些外来者。
空气变成了钢水,重力增加了百倍。
每一个试图在这片土地上撒野的异兽,都在背负着整座大山的重量在前行。
“噗通。”
面前,悬空的狼王终于落地了。
不是轻盈的落地,而是象一块铁锭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它四肢颤斗,拼命想把头抬起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按在泥里。
它在哀嚎,但在赵刚听来,那声音都被拉长了,变成低沉滑稽的“嗷——呜——”。
赵刚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突然想起刚才那股熟悉的、笼罩全身的被即视感。
那是几个小时前,在学校操场上,那个少年觉醒时出现过的感觉。
“概念规则判定……敌我识别……泥沼图腾……”
赵刚脑子里突然蹦出几个资料里提到过的词。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遥远的北方,京城的方向。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嘴里,带着一丝咸味。
他笑了。
先是低声的笑,然后变成疯狂的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哈哈哈哈!好小子!好小子!!”
赵刚一边笑,一边举起手里的战刀,刀锋指着还在泥里挣扎的狼王。
“这就是你的五米范围?!”
“这特么居然是我说的废了?!”
“全团都有!!”
赵刚的吼声再次响彻战场。
这一次,没有绝望,只有即将宣泄而出的狂暴复仇欲,仿佛积压在心底的怒火找到宣泄口。
周围那些原本已经准备赴死的战士们,此刻也终于从震惊中惊醒。
看着之前哪怕动用重机枪都很难打中的怪物,现在一个个象被点了穴一样趴在地上,任人宰割。
这要是还不动手,那都对不起这满地的“活靶子”,对不起死去的战友!
“趁它病!要它命!”
“这帮狗日的跑不动了!!”
“给老子杀!!”
局势在这一瞬间彻底逆转。
原本一边倒的屠杀,变成了另一场一边倒的屠杀。只不过这一次,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彻底互换。
那些平时连汽车都追不上的风魔狼,此刻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把并不锋利的剌刀,慢悠悠、却无可躲避地捅进自己的眼框。
噗呲!
赵刚狠狠一刀扎进狼王的脖子,滚烫的狼血喷了他一身。
他拔出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对着天空,用尽全力喊了一句:
“谢了!!”
虽然不知道少年能不能听见。
但他知道。
那个被他判定为“没前途”的少年,救了他的命,救了全营的命,更守住了这道防线后两千万百姓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