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即使领了不属于他的工钱,最多也只给柳师师搭了个脉,还是隔着帕子。
“怎么样?”小红担心问。
“还得触诊才可。但我是不会碰她的。”
“那你怎么治?”
“你们按我说的摸。”
小红气得攥紧了拳头,师屏画把她赶一边去,手探到了柳师师的被窝里。这大夫已经是算尽心了,愿意变着法子触诊,若换个人,说不定压根不会提触诊的事,随便糊弄一下就走了,反正她们这群女流之辈又不知道。
柳师师一早醒了,一直像个行尸走肉般挺在原地,此时眼神一轮,对上了师屏画的目光,随即又看向小红。
“她才十二岁,说不清。”
“谁说的。”小红哭着抹了抹眼泪。
“你姨说的。”师屏画道。
“赶紧的。”大夫催促着,让她摁了几个地方。师屏画半懂不懂,催促柳师师张口。柳师师原先不肯说,但被她压了几处疼的喊出了声,大夫也就差不多搞明白了。
大夫开了张方子,又给师屏画开了个丸药:“诶,你这娘子不知轻重。她又不是你娘你姐妹,你跟她厮混在一起以后你还嫁不嫁人了?我要是你爹娘,腿都给你打断。”
师屏画笑笑,多给了他点银子:“下山慢走。”
“诶。”大夫吹胡子瞪眼地踱出门去。
女使们正在外头熬药,院子里传来慧闲师太与年轻香客的声音:“师太你也真是放了不干不净的人到庵堂里头,现在搞成什么样子,传出去是好听?连累我们正经来上香的,都要被人以为和那窑姐是一路货色。你说这琢光院我们还敢再来吗?”
“阿弥陀佛,实在是连累娘子”
“这长命灯和佛牌都撤了吧,教别人瞧见我陈家与院里有关系,我都臊得慌!以后我也不来了,还请师太结清了香油钱退回来,师太不会不肯吧。秒蟑洁晓税旺 更歆醉全”
“这实不相瞒,这阵子闹疫病,庵堂里的香油钱都拿去买了药材做义诊,恐怕一时难以凑出。”
“那就让那窑姐赔呗!反正她坑蒙拐骗,不知从男人那里掏了多少腰包,既是她搅乱了庵堂里的清净,就让她赔给我们。”
师屏画拿了两团棉花把柳师师的耳朵堵了起来:“睡吧。”
她疲累地闭上了眼。
然而今晚注定是个多事之秋,慧闲师太刚送走了连夜搬走的香客,就有人上来敲门。
“今日不见客。”
“嘿嘿,问姑娘好,我是吏部王尚书家的王保。尚书大人听说姑娘今日受了惊吓,特命我来问候姑娘。”
“你问候哪个姑娘?”花嬷嬷厉声喝问。
“当、当然是柳姑娘”那叫王保的小厮骇了一跳,但还是大着胆子说,“我家大人素来仰慕姑娘舞艺,听说姑娘在琢光院里被歹人欺负,急得不得了。刚好王家在附近有处清净院子,临山靠水,若姑娘不弃”
“滚!”柳师师突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抄起床边的瓦罐丢到了门上,砰的一声,铜钱天女散花般落了满地。
“姑娘这是怎么的,我家主君也好心好意,放眼汴京城,除了我家主君还有谁这么好心拉姑娘一把”
柳师师伏在床边剧烈喘息起来,眼红得像是要泣血,整个人发着抖盯着那扇门。
师屏画抱着她冷喝一声:“没听见吗?!还不快滚!”
小厮被花嬷嬷几个劝了出去。
柳师师的呼吸越发沉重,炙热到几乎要烧起来,最后哇第一声,竟然是在师屏画臂弯里吐出口鲜血。
师屏画被吐了一身,吓得松了手,整个人呆滞地望着前襟上的血。柳师师忽而用极其愤恨的眼神望向她,随即起身,大步垮下床,一头撞向了土胚墙壁。
“娘!”小红冲过去抱住了她的腰。看书屋暁说枉 埂辛醉全
师屏画也顾不得身上血腥,连拖带拽把她摁回了床上。
“你们还救我做什么?让我死了不更好吗!”柳师师奋力挣扎着。
“你要是想死,方才喊的什么滚?跟了他去,岂不是死得更快些!”师屏画呵斥。
“我活着跟死了还有什么两样?!”柳师师声泪俱下,这时候才哭出来,“原以为原以为放了良,就能活谁知道便是躲到过这偏僻庵堂里,他们还是不放过我!”
这三个月是她记事以来最快活的日子。
她不用害怕夜晚,不用担心今晚的恩客是不是凶顽,不用一边憎恶着男人又怕他们不来,不用害怕鸨母辱骂龟公鞭打,不用担心她的病有没有大夫愿意看。
她不再是官伎,而是一个良家子。
她还有了一份手艺,虽也不是什么正经手艺,但也没害过人,还帮着宽慰了许多娘子。她的每个铜板都是干净的,不是她岔着两腿得来的,她抱着它们都觉得舒心。
她还出入勋贵人家,甚至与长公主说上过话。夫人娘子们瞧她不再像是瞧着恶心的虫豸老鼠,她们喊她一声“柳神婆”,虽不好听,总也强过“该死的小娼妇”。
她没有什么野心,她已经很知足了,她就想一辈子呆在这个小小的庵堂里,赚点钱把小红养大,送她做个正经营生。
她看得多了,原来嫁好人家的那些个夫人,私底下也都不易得很,她一边说着鬼话宽慰着她们,一边觉得还是学门手艺。就像师娘子教她的那些,虽只够跳个大神,但也能让她衣食无忧,得到尊重。
然而这一切美好的想望,在一夕之间毁灭了。
那两个人分明胡说八道!她根本不认识他们。她也没做过那事,再也没有了,她前半辈子伺候男人伺候够了!放良那天她从头到尾狠狠刷了自己一遍,从此以后再也不穿不规矩的衣服,连鲜艳的颜色她都不碰,只选那些素淡的。出门把领子束到领口,头发也包着帕子不漏出任何一丝秀发,对着镜子一遍遍学着怎么不扭胯走路,就怕人家说她是个不安分的。
可是他们一句话,就把她好不容易穿上的衣服给剥了下来!
一句话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被抓着头发扇耳光,还被扒了衣服露出身上的疮。那些娘子们就看着,站的远远的、无声地看着。
这一刻她知道自己永远做不了良家子。
没有良家子会被这么对待。
没有良家子光天化日会挨打拖行,被人剥掉衣服。
她跟她们永远不一样,她永远是个肮脏的妓女,再卑贱的男人也能对她做任何事。
那些无声的目光就是天堑。
男人的巴掌她挨惯了,从前楼子里大家都一个样,她顶多站起来笑着啐一口。可是她现在已经走到了阳光下,为什么她的衣服依旧穿不起来啊?!
她想尖叫她的病已经好多了,那件粉色的肚兜只是她想为小红俭省些,红色的底子洗褪了色。她不是那种轻浮的女人。可是她的喉咙被血堵住了,叫不出声来。
师屏画握住了她的手:“我都知道。”
“你知道个什么?!”柳师师啪地一声打开她的手。
她都这样子了,就别假装和她一样,再跟她纠缠在一起行不行!
可是她的手很快就被牢牢抓住了:“你以为只你一个吗?你以为我们又有不什么不同吗?我告诉你,我在公主和贵妃那里,听得污言秽语多了去了!看看,看看我这张脸!”
师屏画抓着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来:“是不是很像你?我们有七分像,她们管这叫妾面!她们说我长得不安分,到处想爬男人床攀高枝。去他的良贱有别!”她低声咬着牙,“良贱长在别人嘴里,就连天王老子他们都敢说卖钩子,你能为了别人的唾沫星子死了吗!”
“那我们还有什么出路?”柳师师仰着脸,颤抖着问,“我我还有什么出路?”
“我不知道。”师屏画疲惫道。
柳师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出路。
就这样卑贱地过一生。
穿不起的衣服,凶暴的男人,众口铄金的目光。
她觉得累极了,又很冷,仿佛被全世界放逐,孤独地蜷缩了起来。
但是有人抱住了她。
有人义无反顾地抱住了她。
“听我说”她的声音有些急躁,心跳乱得没有章法,“虽然我想不到办法,但你是我从青楼里救出来的,里头还有许许多多人,你是唯一一个。就凭着这个,再苦再累也得走下去,知道吗?”
她捧起了她的脸,温柔地抹掉了她的眼泪:“如果你都过不好,你想想底下那些人,那些活不过二十四的姑娘就剩你一个了。”
柳师师恍惚地瞧着她。
在她被烛光照亮的眼里,她看到了许许多多人。好的,不好的,漂亮的,不漂亮的,弹琵琶的,作诗的。
都死了。
都死了。
“真好,这世上还有人跟我一道哭。”她没来由地从心底里冒出这么一句。
凌乱失速的心跳蓦然有了安放处。
身上突然无处不在地疼,她唔了一声,少女让她枕在了肩头。
今晚她不是一个人。
以后也不是。
遍地荆棘,她们要一起凿开一条道。
“快给你娘端药去。”师屏画叫醒了默默流泪的小红。
小红打开门,慧闲师太站在外头,正要敲门。
“我也刚好有事要寻师太。”师屏画把柳师师交给小红看顾,径自走向目光沉沉的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