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在1977年时被世界卫生组织宣布为永久灭绝,只活在生物实验室里,但是在长达千年的人类历史中,一次次天花疫病带走了无数鲜活的人命,直到18世纪英国外科医生詹纳发现牛痘疫苗后,并大规模接种后,这种可怕的病毒才从人类社会销声匿迹。
但现在是宋朝,公元一千年左右。
中国古代也有种痘,由药王孙思邈发明,但不是牛痘疫苗而是人痘疫苗,也就是提取减活的天花病毒来进行防治。然而在科技不甚发达的古代,减毒一个做不好,原本是防范未然的种痘就会把人直接带走。
师屏画看过清代宫廷中的数据,接种人痘的死亡率达20,也就是说本来活蹦乱跳的人有可能因为种痘死了的五有其一,这也是痘神娘娘为什么香火这么鼎盛的原因——从某些程度上,这就是听天由命纯靠运气。
现在官家把控制疫病的活儿委派给了秦王,如果她能把牛痘接种法告知他,是不是就有可能接近他、进而确认他的身份?
师屏画是个超强执行的行动派,说干就干,当天就借着“买牛肉”的由头,下山去到村里。她已经打听好了,这个村子里的村民个个都姓裘,故名裘村,家家户户都养牛,卖京畿附近最好的牛肉。
她果不其然在一户养牛的农民家里,发现了有人正在生牛痘。她花钱问人买了牛痘痂,回去以后用研钵把痂磨成细粉,用力吸进了自己鼻子里。
没错,这就是土法接种的操作流程。
痘痂里含有减活病毒,接人痘的话,要如此操作六次才能产生不把人毒死的天花病毒,不过她的这个是牛痘,可以直接吸。还有种方式是把病人伤口的脓直接抹在衣服上,但是这就太刺激了,师屏画宁可选择吸粉法。
她在窗前水翁里丢下一颗黄豆。黄豆发芽的那天,她开始发烧;黄豆长成豆芽的三天,她躺在床上休息;黄豆芽还没有长完,她就又活蹦乱跳了。
要是种的人痘,要等黄豆芽枯萎她才有可能醒来,或者永远沉睡下去。
师屏画给自己上了疫苗,便找来柳师师重复了以上动作,柳师师莫名挨了一回病:“这是干什么呀?”
“村里养牛的人从来不生天花。
柳师师惊异:“你给我接了人痘?”
“牛痘。”
柳师师听不大明白,师屏画低声道:“你这几日算卦时把这个消息说出去,就道是,五圣山脚底下的裘村从来不得天花。”
柳师师不明所以,但照做。
她是长公主钦点的神婆,又得了师屏画的指点,自打青楼里赎身后,就在五圣山对面的琢光院里挂单解签,虽然偏远但生意兴隆。有她这张能说会道的嘴,很快,师屏画就从香客嘴里听见了裘村的幸运。
师屏画拾掇拾掇去寻方丈:“我听香客说,裘村里的人从来不得天花。现在外头疫病这么厉害,会不会治疫的法子就藏在裘村里?”
方丈虽是出家人,但也关心时局,毕竟救人一命如遭七级佛屠,当下就修书承递了上去。这正中师屏画下怀:这样一来,秦王恐怕会动身来裘村探访,她就有机会继续“偶遇”他。
然而没想到,秦王来是来了,却跟她想的有点不一样:齐贵妃领着秦王浩浩荡荡来五圣山祈福来了!
原来方丈的折子一递上去,齐贵妃便道是这里出了祥瑞,给庙里捐了座痘神娘娘的金相,与秦王一道来此处沐浴斋戒,为国祈福。
虽则计划好的探访裘村变成了黄金做的痘神娘娘,但总归人是来了,接下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天家出行,排场甚大。
齐贵妃驾临当天,整个五圣山都被封了起来,绿油步帐从皇宫一路拉到了五圣山。十六人抬的大轿由禁军拱卫着停在白玉台阶上,上头朱漆的纹路绘着山河日月,朱雀麒麟。
其他住客全被打发了。师屏画因来历特殊,还与齐贵妃与秦王颇有渊源,方丈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怀疑贵人们是为了她才来的,待她越发和气可亲。
确实是为了我,但不是你想的那样师屏画腹诽着,混在人堆里张望贵妃秦王礼佛。
齐贵妃穿靛蓝色礼服,头戴珍珠冠,保养得当得犹如三十出头的少妇,与秦王站在一起如同一对姐弟。齐绯颜和齐酌月今次也来了,师屏画想起她们缘是齐贵妃的亲外甥女,齐酌月还是她挑中的儿媳妇,未来的秦王妃,自然要随行左右。当然,齐绯颜可能是自个儿硬要来的,她对表哥颇有想法。
师屏画打量她们的时候,齐绯颜也瞧见了她,她对齐贵妃耳语几句,齐贵妃看了过来。
“你就是洪小娘子?”齐贵妃的雍容华贵中自有一番盛气凌人,“你在佛寺里呆了一个多月,可有反省几身,修习妇言妇德?”
师屏画如丧考妣地出列跪下,还未开口,就听见方丈笑呵呵道:“阿弥陀佛,启禀娘娘,那裘村祥瑞,便是洪小娘子发现的。”
齐贵妃目光如电,立时知道自己这是被她做局给狂骗了,但事已至此,也不能再去挑她的错,便微微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赏。”
天鹅绒衬的托盘被上到面前,上头垒着赤澄澄的黄金,师屏画眉开眼笑:“多谢贵妃!多谢殿下!”
齐贵妃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一旁的秦王看了她一眼,清冷如霜雪。
回头方丈就遗憾地告知她,她得搬去对面琢光院居住。秦王要沐浴斋戒,专辟了半个寺庙出来,香客们都得走,她也不例外。
师屏画知道这分明是齐贵妃的意思,贵妃大概是以为她以裘村祥瑞为由头邀宠来了。可要是现在离开,岂不是白费了一番功夫,她不由得楚楚可怜问:“方丈,那我还能来帮厨吗?这里这么多军爷,厨下必定忙不过来。”
方丈为难。
师屏画悄声与他道:“殿下好不容易来一回,方丈何苦让他白跑一趟?”
方丈一个激灵,赶紧盘了盘手串。
他早就疑心,这洪小娘子是秦王殿下的枕边人。否则,贵妃也不会如临大敌,将她送入佛寺。
今次他上报的明明是裘村人不生天花,恐是有治疗疫病的关键,结果变作了五圣山祥瑞,秦王大张旗鼓来沐浴斋戒,可不是为了私会?
虽则齐贵妃不允许,但要是真按小娘子所言,阻断了有情人相见,他岂不是成了罪人?
方丈思虑再三,摆了摆手,算是应允了此事。
师屏画暗中欣喜,哼着歌回头,却瞧见魏承枫倚在墙边,漆黑的凤眼直勾勾瞪着她。
师屏画的笑容立时僵在脸上。上回他们话别,可闹得很不愉快,这半个月来魏承枫当真没再找过她,这还是他们吵翻以后第一次见面。她这个处境也确实怪难看的,不知道他心里怎么腹诽自己
等等,我管他怎么腹诽我,在他眼里,我本来不就是为了追求赵宿来的吗?死皮赖脸,那很合理。
她垂下眼,收了笑,将发丝勾到耳后,走到他面前行了礼:“魏大理。”
魏承枫冷漠地应了一声,越过她与方丈寒暄。
方丈能做上方丈,自然不是化外清修之士,他早听说过洪小娘子与魏大理之间的宿怨,规规矩矩禀告道:“洪小娘子这段时日在佛寺中清修持戒,性子稳当许多。她还跟着郝大厨学会了炒菜,魏大理要不要尝尝?”
魏承枫矜贵地点点头:“有劳方丈。”
师屏画莫名其妙就被撵去了厨房,心道这是闹哪出?他是来兴师问罪、落井下石,还是?
她的余光频频往魏承枫那边飘,誓要将魏大理的脸射穿两个洞来,却依旧没有在上头看出任何破绽,只是魏承枫没有拿正眼瞧她是真的。
阴阳怪气。
虽然满心不乐意,师屏画还是老老实实给他捞了个酱猪肘子,又做了石锅豆腐、银鱼羹,炒了时鲜的茭白,都是她拿手的小菜。魏承枫在方丈的陪同下执起了筷箸,小口送入了嘴里。
方丈殷勤问:“味道如何。”
魏承枫冷道:“除了酱猪肘子名副其实,其他都难以下咽。”
方丈笑道:“看来是洪小娘子学得不用心了。”
师屏画揪了葱花丢在汤里,这饭做得真没意思,默默走到一边烧火去了。
那边厢魏承枫放下筷子,叮嘱方丈:“疫病肆虐,官家一直牵挂在心。五圣山出了祥瑞,贵妃一手安排秦王来此沐浴斋戒,以平上苍之怒,不允许出任何差池。”
方丈立时明白了:“洪小娘子可听见魏大理的吩咐没有?”
师屏画沉默地添柴。
方丈打趣:“这是恼了?”
“听见了。我也不是什么惹祸精。”师屏画把碗筷一摔,跑出去坐在台阶上生闷气。
魏承枫慢条斯理把剩饭一一清理干净,与方丈寒暄一番,便从她身边经过,头也不回地走了。
师屏画眼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长长地吁了口气,她是在担心什么?报复?还是纠缠?细细想来,兴许魏承枫压根就不是真想娶她。
她去吊丧王七娘,纯粹就是个意外,后来假装未婚妻参与百花宴,也只不过是魏承枫的谋划罢了。现场就她一个女娘,若是有旁人在,也轮不到她搭这个手。哪怕后来魏承枫来洪庄上求娶,也只不过是因为她被齐贵妃穿了小鞋,他来收拾这摊子烂账罢了。
魏承枫是个精明的权臣。她不听使唤在先,当众折了他的面子;后来又不领他的情,三番四次拒嫁,对一个男人来说称得上羞辱。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仗势欺人,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就该是最好的结果。
报复还是纠缠,她都自作多情。
桥归桥,路归路,这恐怕就是他们的结局了。
她从怀里掏出上回王七娘出殡时,魏承枫递给自己的玉佩,得想个法子把这个信物还给他。
指尖翻飞的温润玉牌突然停止了动作,师屏画看看玉牌,再看看远去的男人,突然心生一计。
也许这玉牌能让她混到秦王身边,验明他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