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府女娘都签了卖身契——要不是人口贩子手里买来的,要不是从爷娘那儿买来的,按人口算是贱籍奴婢。
薛逆案涉事人等流放的流放,斩首的斩首,至于府上其他人,特别是奴婢,处于模棱两可之间,魏承枫的处置权限相当大。
魏承枫愿意拿大理寺的钱给她们赎身放良,已经算是难得的好心。
“那我再给她们添点儿,毕竟当时我说了那话,我想母亲也会同意的。”
甘夫人的赏金,是该分给在场所有姑娘的。
“随你。”
私语的时间太长,同僚已是窃窃私语,魏承枫转身要走,却被她拽住了袖子:“魏大理,您什么时候有空,我请您吃顿饭吧。一直受您照顾,都没有好好谢过您。”
“随你。”
师屏画又高兴地咧开嘴傻乐:“你真好。”
众官员:
他们请魏承枫吃饭有这么容易就好了!
就这么顿饭,都是半月前约的,比樊楼的席面还难定!
真是人比人,比死人。
师屏画在包间里坐定,不一会儿柳师师被领了上来:“我们真在这儿吃啊?”
柳师师作为被放良了的官伎,偷偷摸摸四处张望。她看到士大夫宴游还颇有些压抑不住自己的手脚,生怕一个放松就扭过去唱歌跳舞。
师屏画警惕道:“你想反悔?”
“你怎么这么想我!说好的我请客,我怎么可能这么小气?”柳师师诶了一声,“我这是不是怕你惹恼了大人们。”
“没事儿,有魏大理在,你怕什么——快端午了,我要点一份这个洞庭饐,尝尝鲜。”
小二点头哈腰:“不好意思,这个订完了,刚魏大理那桌是最后一份。”
话音刚落,隔壁小二就过来传菜了:“魏大理说给娘子们尝尝鲜。”
“看,我说什么来着,他还得给我们加菜呢。”高采烈地回望,“喂~那你去问问魏大理喝什么酒,我给他点酒喝!”
众人:
你俩坐一桌来算了!
师屏画当然不能真坐过去,她今天还请了旁人。
没过一会儿,香荷姗姗来迟。
“今日在收拾东西,所以来迟了。”她今日没有穿云衣,也没有梳高髻,而是随意挽了个发髻,做妇人打扮。自从从薛府出来,她就好像想通了,答应了师屏画的赎身请求,随即跟去了马校尉家里做妾。
毕竟在青楼里,虽表面光鲜,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薛照这种人渣,香荷莫名被逮到巫山上走了一遭,看到了那些可怕的刑具和凄惨的女子,瞬时就具象化地明白了奴婢可以悲惨到什么境地——奴婢好歹是家养的,如碰上一个好主人,还能平安度过一生。妓女,公用的东西,谁来怜惜?
她便趁着马校尉对她有情,赶紧将自己托付了去。虽是妾室,好歹从此也是有主了。师屏画救她出来,但不能决定她的去处,人人都有自己的命数,她有自己的路要走,她无权干涉。
“这次约你前来,首先是要给你赔个不是。我着小宋看顾你,没想到百密一疏,让你深陷虎牢之地,这杯酒我敬你。”师屏画一饮而尽。
“以后别再找我了。”香荷还了一杯酒,“我知道,你是为了还她的恩情才想赎我出来,如今我已离开了流月楼,我与你再无关碍。你跟她一样,不是安分守己的女子,我只想好好过活,担不起你们要做的大事。”
“你怎么能这么绝情呢多个姐妹多条路啊,就算许了人家,以后也能多走动走动。”柳师师夹在中间两头劝。在她看来香荷多少有点不知好歹,她从长公主那儿得了放良,但也没有忘记这一切都是靠着师屏画的功劳,怎么到了香荷这里,就不记恩了呢?
香荷有自己的道理:“许了人家,自然是安心相夫教子,我只是个侍妾,交不起你们这样的姐妹。”
“说这些做什么,我还能巴着你不成。我今次找你来,只是想跟你打听个事。阿张妈妈还有个儿子在汴京城里,你知道吗?”
香荷蹙起了眉头:“她是给外头的男人生过个儿子。”
“你知道是哪家的吗?”
“不知道,兴许死了吧。”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她是你娘亲。”
香荷不甘示弱:“你娘跑去给外头男人生儿子,然后叫你爹骂你做野种?街坊邻居全都喊你野娘养的,说你们娘俩都是勾引人的婊子贱货?天底下有这样的娘吗?”
“那我问你,她是自己跟人跑的吗?”
香荷呼和呼和喘着粗气,不言语。
“养了你,缺衣少穿,被你爹典出去了给大户人家生孩子了,是不是?”
“你知道什么?我宁可饿死,冻死,也不要为了那几个臭钱,被人戳着脊梁骨从小打骂到大。凭什么我要为了她矮人一头?”香荷红了眼圈。
师屏画忍不住了:“你怪你娘出去给人生儿子,你怎么不怪你爹?要是你爹能养活你们娘俩,她何必豁出性命豁出颜面去做连你都看不起她的活计?你生养过孩子吗?你知道有多少女人为了生孩子死了的吗?十月怀胎,鬼门关前走一遭,就是为了挣那几个臭钱,不叫你冻死、饿死!把你养大了,你反倒恨她,你凭什么恨她?”
柳师师忙扯着两人道:“消消火,消消火,都是自家姐妹,不要吵。香荷,我说句公道话,女娘生下来养不活,溺死在河里的,我一个月能瞧见三回。阿张妈妈生你养你,这是为你延了两命。”
香荷沉默良久,道:“我不知道她给哪家生孩子,那时候我还小。我只知道是过了兴国寺桥往北走,延庆观后头的一间大宅子里,具体哪处,忘了。”
她那时候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丢下她走了,她哭着追过去,眼看她进了那间大宅子,漆黑的大门紧紧阖上,从此家里就只有她一人。父亲醉酒,吃了上顿没下顿,她还要承受街坊邻居的辱骂,骂她母亲不贞,人尽可夫。
“还记得什么吗?”
“门是黑的,铜环是兽头,很大。”香荷想了想,“她回来的那天是深更半夜,衣服都烧焦了,在后颈留了疤。那时候我爹刚好去服徭役,她抱着我连夜离开了老家,搬到城东码头区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