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夫人昨天夜里就心神不宁,情知薛府要有变故,仙儿过身前的那一晚,她就有过这种感觉。
直到吴夫人派人皮笑肉不笑地来拜见她,这种不安就化作了利箭穿胸:这群穷凶极恶之人,竟然绑架了师屏画来威胁她作伪证,要她在仙儿的清白和小园的生死之间做抉择!
甘夫人当机立断告知了魏大理,魏大理连夜调遣禁军出发,让她在大理寺中安等消息。
可她怎么等的下去!
仙儿过身的时候,她就是被困在了洪府。主君说她是主母,得在家中掌事,且她必定伤心过度,敛尸的事情他去做就好
结果呢?
仙儿就这样不明不白死了!死后半年才得知是被人打死的,担上一盆污水。
所以她这次坚决要求与魏承枫同行。魏承枫一进前院,她就一个人匆匆逆流而上。
她跟他们不同,她是娘亲,她等不了,她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怕她又赶不上啊!
“小园——”甘夫人搂着满身是血的姑娘,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啼血。
“咳咳咳咳咳”怀里的血人睁开了眼睛。
“没事!你没事?!”甘夫人喜极而泣。
“疼别动我。”师屏画摆摆手,肚子上挨得那几下让她觉得自己肋骨都断了“薛照呢?”
“跑了。
“追啊!”师屏画痛心疾首。
甘夫人定了定神,留恋地看她一眼,抄着那形状古怪的东西就出去了。
师屏画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缓缓往外走。
路过巫山前头的曲水流觞,发觉香荷躲在假山后头,露出一只眼睛,瑟瑟发抖地望着她。
“没事,你过来。”师屏画招招手。
香荷低头走到她身边。
师屏画大言不惭地把手搭在肩膀上:“抄家呢,跟你没关系,出去瞧瞧。”
外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甚至有人骑着马在院子里横冲直撞,逢人便问:“二娘子呢?!有没有见过二娘子!”
“府上二娘子早就出嫁了”
“谁问你姓薛的!我要姓洪的!洪二娘!”
“在这儿!”香荷大着胆子招招手。
小宋滚落下马,抓起浑身是血认不清鼻子眼的师屏画几乎要抖上两抖:“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怎么被人打成这样了?完了,魏大理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你别看了。”师屏画挡住了脸,“我现在是猪头。”
“我才是头猪!”小宋懊恼地唾骂自己。
“这种事就不用争抢了——薛照和他那个妈呢?”
“在前头!”
“去去去!”师屏画顶着一身的伤,左手搀着小宋右手搀着香荷,东宫娘娘似得去看逮捕现场。
魏承枫带人兵围薛府,直奔书房,薛照见势不对,就想借着大槐树从墙上逃脱。
然而甘夫人岂会让他如愿:“哪里跑!”
她拽着薛照的裤腿,直把他拉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滚。
吴夫人带着家丁赶过来:“姓甘的!你敢动我儿子一下你试试!”
甘夫人抬手就是一闷棍,将薛照抽翻在地,杀气凛然,动手果决。
“你你”吴夫人气得说不出话,“还愣着干什么!快把那疯女人赶走!将伯爷抬出去啊!”
“休想!”甘夫人像是守护着战利品的母狮,面对着一群鬣狗岿然不退。
“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过就是个女人,拖下去就是了!”
家丁们得了令,步步紧逼。薛府的马车就在墙外,大理寺的衙役还在书房,甘夫人一个人守着薛照,殊不知他偷摸翻身,抓起石头就要朝她脑后袭去。
“小心!”旁边躲着一个歌姬喊道。
原来巫山的神女们无头苍蝇般流落到了这里,正在墙根下躲着。
甘夫人得了提醒,匆忙闪身,但还是被砸到了肩膀,发钗当啷落在地上,长发四散,整个人趔趄一下。
吴夫人大喜:“快!保护伯爷!”
鬣狗们一拥而上。
“不好!”师屏画话音刚落,宋时雨已经挽弓对准了薛照。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甘夫人抄起地上的金钗,狠狠扑上去,插在了薛照的后心上。
“你跑不了!”她声嘶力竭地大吼,眼中泛泪却义无反顾,“你跑不了!”
薛照吃痛,跌倒在地打滚,吴夫人尖叫:“我的儿!杀了她!快杀了她!”
“薛照谋逆!”师屏画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假山上,拼上浑身的力气,将娇俏的声音远远地传出去,“捉拿逆贼,死活不论,赏一百金!”
家丁们愣住了。
不仅仅是因为这道石破天惊的悬赏,更是因为黑暗中走出来一位少女。她衣不蔽体,手脚孱弱,皮肤是中年不见天光的白,看上去仿佛一个女鬼。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斜拉里跑过来,扑到甘夫人身边,用力摁住了大呼小叫的薛照。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大多见过这些女人。
在她们来的第一天,和离开人世的那一天。
也听见过她们的声音。
一墙之隔,她们是一些漂亮、短命的生灵,总是在巫山上痛苦地求饶,可怜地娇喘,声嘶力竭地哀嚎。
但今天,这些模糊的声响、清媚的轮廓,蓦然拼凑出一个个活人。
她们从阴暗中现身,一个接一个涌到甘夫人的身边,用她们纤细的手、柔弱的腿,将薛照淹没。
“你们这些贱人是要造反吗?!”薛照跟从前一样呼来喝去。
但是迎接他的狠狠一巴掌。
啪地一声,在东天破晓里嘹亮地传出去。
这仿佛一个开关,让这些柔弱的女子们突然闻到了血腥味,于是她们恍然大悟地想起,原来她们有手有脚,她们也长着锐利的牙齿,她们也可以做狼的!
甘夫人通红着双眼,举起金钗猛地捅进了薛照的身体!
噼里啪啦,更多的拳打脚踢落在男人身上!
家丁们被这群疯狂的女人吓傻了,无论吴夫人怎么催逼都不敢上前,而等她们散开,平地上已经只剩下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像是漏了水的破水袋,哪里还有个人样。
吴夫人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甘夫人疯狂大笑起来,然后这笑容又化作眼泪,从她的眼角奔流而出。
等魏承枫查抄完书房绕回后院,看到的只有癫狂的吴夫人,以及薛照的尸体。
宋时雨轻巧地从尸体上拔出一枚长箭:“他要跑,被我一箭杀了。”
魏承枫一扫搂着师屏画的甘夫人,以及背后一群白衣溅血的女子,淡然收回目光:“算他死得是时候。”
一个逆贼,死了就死了。
反正没死,很快也会生不如死。
死了倒是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