缕风华的情况,比外界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凶险艰难万倍。
他的身体大部分还卡在那道无形的“死寂界限”之外,只有胸膛以上勉强探入石室范围。界限内外,是天壤之别。界限外,是绝对的空虚、冰冷、死寂,不断吞噬着他微弱的生机与意识;界限内,石像散发出的温和金光滋养着他,却又带来另一种压力——那是高层次道韵对低层次生命本能的“审视”与“排斥”。
他并非简单地“触碰”到石像,而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与大帝遗留意志的“对话”与“认证”。
石像并未言语,但缕风华残破的识海中,却不断闪现着各种幻象与拷问:
有煌煌大日焚天煮海,拷问其心志是否足够光明坚定;
有无边寂灭吞噬万物,考验其意志能否在绝望中坚守真我;
有众生轮回生老病死,质问其是否明悟造化与终结的本质
这些并非主动攻击,而是接触石像后自然引发的传承考验。每通过一层隐晦的拷问,他与石像的联系便紧密一分,注入他体内的金色流光便壮大一丝,修复他肉身的速度也加快一分。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他的神魂仿佛被放在烈日与寒冰中反复炙烤锤炼,意识几度濒临溃散。但他心中始终燃烧着一股不屈的火焰——那是幼年与缕清风分别时,约定要并肩站在更高处的承诺;是无数个日夜默默苦修却进步缓慢时的不甘;是此次绝境中抓住一线生机时爆发出的全部执念!
“我不会倒在这里”
“别人能不到做到的我也可以”
“别人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大道我要证道!”
没有华丽的言辞,只有最朴素坚韧的念头,支撑着他破碎的身躯与灵魂。
他的表现,开始引动石像更深层的反应。那模糊的面容上,似乎有微光流转,仿佛跨越时空,投来一丝赞许的目光。
突然,石像脚下那卷淡金色书简虚影轻轻一震,一个古老、威严、直接响彻在缕风华灵魂深处的声音缓缓道:
【后来者汝心志之坚,犹如磐石;向道之诚,近乎愚执。历经寂灭而不亡,直面道拷而不溃】
【然,仅此不足以承吾《梵阳功》。此功至阳至刚,亦至纯至净,需有匹配之‘灵光’】
声音落下,石像双眸位置,骤然亮起两点纯粹到极致、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金芒,照射在缕风华眉心烙印之上。
这不是攻击,而是最终资质的检测,检测其对“梵”清净本源与“阳”造化生机最本初的亲和与悟性!
缕风华身心俱疲,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完全敞开了自己。
下一刻,令那沉睡的帝念都似乎产生了一丝细微波动的情景出现了——
缕风华那平平无奇、甚至因多年困顿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灵魂本源,在被金芒照亮的刹那,其最深处,一点微若萤火、却纯粹无比、仿佛从未被世俗尘埃沾染过的“先天灵光”,倏然亮起!
这灵光微弱,却有着难以言喻的坚韧与纯净。它不像某些天才那般光芒万丈,却有着一种“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顽强生命力,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光”与“热”的渴望与亲和!
这,正是修炼《梵阳功》最珍贵、也最难得的资质——至纯至净的先天心性,与百折不挠的向道赤诚!比那些所谓的天灵根、特殊体质,更为契合《梵阳功》“心性为本,灵光自照”的根本要义!
【善!】
那古老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
【大巧不工,大智若愚。灵光虽微,其性纯阳;心志虽拙,其意恒常。此等心性天赋,方是承载《梵阳》之基!】
【吾道不孤,传承有继。《梵阳功》总纲,予汝参悟!望汝持此赤心,照破迷障,将来或可真正重现‘梵阳’之名!】
声音消散的瞬间,那卷淡金色书简虚影化作无数流淌着金色符文的流光,如同百川归海,彻底融入缕风华的识海深处,与那点“先天灵光”紧密结合。磅礴而系统的功法信息、行功路线、大道感悟,开始有条不紊地解封、烙印。
他破损的身体被更汹涌的金色流光包裹,进行着更深层次的重塑,每一个细胞都仿佛在欢呼雀跃,贪婪地吸收着这至高的传承之力。他的气息开始以一种缓慢却坚实无比的速度回升、蜕变。
石像的光芒渐渐收敛,恢复了平静。但这间小小石室,已然完成了一次跨越万载的传承交接。
而缕风华的修为到达了神游之境,阴无痕这次轮到我了,缕风华站起身,眼中更加的光亮。
黑水涧以东三百里,一处隐蔽的山谷裂缝深处,阳明鎏以阳家秘法令牌开启了结界,露出一条通往地底的石阶。此处据点狭小但设施齐全,布有高阶隐匿阵法,是阳家为重要族人准备的紧急避难所之一。
几人进入后,终于能稍作喘息。
“呼总算能松口气了。”古石利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抓起旁边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然后擦擦嘴,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老缕,阳明少主,咱们现在这修为,还用得着怕外面那几个残兵败将?尤其是那个血枭和凌绝霄,刚才要不是怕被缠上,我早加就上去削几人了!”
一线天峡谷,夜雾弥漫,月光难以透入,只有两侧高耸的漆黑岩壁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缕清风、阳明鎏、古石利已悄然就位,如同蛰伏于黑暗中的猎手,气息收敛至极致。
不多时,破空声与隐约的追踪术法波动自峡谷一端传来。血枭化作一团飘忽不定的浓郁血雾,腥气扑鼻,神识如同无数触须扫过岩壁缝隙。凌绝霄则人剑合一,化作一道近乎透明的凌厉剑光,紧贴岩壁飞行,无声无息,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两人虽同行,却隐隐隔开数丈距离,显然彼此戒备,但追索猎物的急切让他们步入了这险地。
“果然来了,就他们两个老鬼。”古石利的声音通过阵符在其余两人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兴奋。
“按计划,动手。”缕清风的声音冷静无波。
就在血枭与凌绝霄一前一后进入峡谷中段最狭窄处时——
“阵起,星罗锁元!”缕清风清喝一声,双手印诀瞬间完成。
嗡!
峡谷两侧岩壁、头顶一线天空、乃至脚下地面,骤然亮起无数繁复璀璨的星辰符文!这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流转、交织,瞬间构成一张笼罩整个峡谷中段的立体光网。光网收缩,一股无形却磅礴的束缚之力骤然降临,不仅锁定了空间,更直接作用于被困者的灵力运转与神魂感知!
血枭所化血雾猛地一滞,发出刺耳的“滋滋”声,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雾气迅速变得稀薄,显露出其中惊怒交加的血枭本体。凌绝霄的剑光更是如同陷入泥沼,速度骤降,剑鸣变得艰涩。
“阵法?!有埋伏!”血枭厉啸,周身爆发出更浓烈的血光试图冲破束缚,却发现灵力运转滞涩了近三成!凌绝霄更是脸色一沉,剑诀急变,试图以点破面,斩开阵法节点。
“还没完呢!地动,九渊陷杀!”古石利暴吼一声,从藏身的岩壁中悍然冲出,双拳携带着山岳般沉重的土黄色光芒,狠狠砸在脚下岩层!
轰隆隆——!
整段峡谷地面剧烈震动、开裂!并非简单塌陷,而是仿佛地底有巨兽翻身,坚硬的岩石瞬间化为翻滚咆哮的土石洪流,夹杂着狂暴的地脉煞气,如同无数巨蟒从四面八方缠向血枭与凌绝霄,更有尖锐无比、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岩刺从各个角度暴刺而出!这一击不仅改变了地形,更引动了地底紊乱的灵力,进一步干扰二人的感知和施法。
“小辈猖狂!”血枭怒极,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光顿时大盛,化作一只巨大的血色鬼爪,抓向古石利和周围岩刺。凌绝霄也冷哼一声,剑光陡然凝实如冰晶,一式“破阵式”斩向星光阵网的关键连接点。
然而,就在他们被阵法和地陷牵制,旧力已发、新力未生,心神出现刹那间隙的瞬间——
“光明,审判。”
阳明鎏清朗而威严的声音自峡谷另一端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现身半空,周身琉璃净光炽盛如烈日,将幽暗的峡谷映照得如同白昼!释厄境巅峰的修为毫无保留地绽放,那股纯净、浩瀚、带着无上净化意志的光明之力,对血煞与阴寒剑气形成了天然的、压倒性的克制!
他双手合十,随即缓缓拉开,一柄完全由极致光明凝聚而成的巨大光剑凭空浮现,剑身流淌着琉璃般的色泽,散发着净化万物、裁决邪祟的恐怖气息。
“斩!”
光剑并非劈砍,而是如同瞬移般,分化出两道凝练到极致的剑光,一道纯白炽烈,直指血枭;一道晶莹剔透,锁定凌绝霄!
血枭的血色鬼爪在纯白剑光下如同热汤泼雪,瞬间消融,剑光余势不减,直接洞穿了他仓促布下的数层血盾,狠狠斩在他的护体血罡之上!
“不——!”血枭发出凄厉惨叫,护体血罡剧烈波动、破碎,整个人如遭雷击,向后抛飞,血雾狂喷,气息瞬间萎靡大半,身上更是出现被光明之力灼烧腐蚀的可怕伤痕。
凌绝霄的冰晶剑芒与晶莹剑光对撞,发出“咔嚓”脆响,他的剑光竟被那蕴含净化与审判意志的光明剑势生生击溃!光明之力顺势侵入他的经脉,与他阴寒的剑元发生剧烈冲突,让他脸色一白,气血翻腾,剑势出现了一丝不可避免的紊乱。
就是现在!
“星陨。”
缕清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凌绝霄身侧,仿佛他本就站在那里。他手中并无实体长剑,只有并拢的食指与中指,指尖一点混沌星光凝聚,璀璨到极致,也危险到极致。没有丝毫烟火气,就那么轻轻点向凌绝霄因功法反噬而露出的、护身剑环最薄弱的那一点。
凌绝霄骇然,想回剑格挡已然不及,只能疯狂催动剑元护体。
噗!
一声轻响,混沌星光轻易洞穿了仓促凝聚的剑元护罩,没入凌绝霄胸口。没有鲜血飙飞,但凌绝霄的身体猛地僵住,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蕴含着寂灭与归墟意境的诡异力量在他体内爆发,瞬间侵蚀了他的生机与剑魂根基。
“你”他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话,身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软软倒下,气息全无。
另一边,被重创的血枭亡魂大冒,再也顾不得颜面,燃烧精血化作一道细小的血虹,就欲遁走。
“地缚!”古石利早就防着他这一手,操控地脉之力,数十条粗大的岩石锁链破土而出,缠向血虹。
“净光封禁!”阳明鎏挥手洒出一片琉璃光幕,后发先至,笼罩了血虹去路。
血虹左冲右突,速度大减。
缕清风看也未看凌绝霄倒下的尸体,一步踏出,身形如星光闪烁,已拦在血虹前方,依旧是并指如剑,混沌星光吞吐。
“送你与凌绝霄作伴。”
指剑点出,星光没入血虹。
血虹猛地一颤,重新显出血枭惊恐绝望的面容,随即整个人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连同元神一起,无声无息地湮灭在星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