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一片与之前祭坛阴森氛围截然不同的空间入口,心中默默整理着思绪。
雷昊——或者说,那个隐藏在爽朗邻居表象之下、可能与魔神势力有所牵连的雷昊——提供的信息线索,尽管来源可疑,但结合少年神明烙印在我脑海中的坐标感应,双重印证之下,指向了这里。
根据方位与残存气息的微弱共鸣,此地,应当就是水之女神那湮没于时光与混乱中的神庙所在。只是眼前所见,与想象中庄严圣洁的殿宇相去甚远。
这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穹窿。空气潮湿而清凉,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混合了苔藓、湿润泥土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冰川深处或极净泉源的清冽气息。
洞壁并非粗糙岩石,而是覆盖着一层滑腻的、如同活物般缓缓舒张收缩的暗蓝色藻类或矿物结晶体,在不知从何处渗透进来的、冰冷而朦胧的天光(或许是外界光线经过水层与岩壁无数次折射而入)映照下,泛着幽幽的、水波般的粼光,将整个空间浸染在一片不真实的幽蓝色调之中。
脚下是浅及脚踝的积水,异常清澈,冰冷刺骨,水底铺满被水流打磨了千万年的圆润鹅卵石,莹莹发光。行走其间,只有细微的哗啦声在空旷得令人心悸的洞穴内孤独回荡,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清晰,又迅速被无边的寂静吞噬。
这是一种过于沉静、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已凝固、唯有水滴声在丈量永恒的死寂。
没有生命活动的迹象,只有钟乳石尖端凝聚的水珠,以恒定的、缓慢到近乎仪式般的节奏,“滴答……滴答……”落下,在镜面般的积水上激起一圈圈不断扩散又消散的涟漪。
这声音非但未打破寂静,反而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打着访客紧绷的神经,更衬得周遭环境幽邃莫测。
我定了定神,将关于雷昊真实目的的疑虑强行压下。无论前方是陷阱还是机遇,既然已循迹至此,退缩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摸清环境,评估风险。
心念微动。
“拉面,分析当前环境,扫描所有能量读数与潜在威胁。” 我在心中默念,指令清晰。几乎在念头形成的瞬间,反馈便已流入。
【指令确认。正在执行全方位环境扫描……】
【基础参数采集完毕。环境温度:138摄氏度,持续缓慢下降中。。空气成分异常,惰性气体比例偏高,检测到弥漫性、高浓度‘活化水属性能量粒子’,性质纯净,但活跃度极低,处于深度沉眠状态。环境辐射、生物污染指标:均低于安全阈值。】
【地形结构分析:主体为喀斯特地貌天然溶洞,经扫描发现共计十七处明显的人工修整痕迹,包括规整的通道开凿、支撑结构的嵌入、以及仪式性平台的打磨。痕迹古老,侵蚀严重,初步判断符合‘远古神庙遗址’基础特征。整体结构稳定,未发现近期大规模崩塌风险。】
【深度能量场扫描启动……扫描中……警告:检测到前方约四十七米处,存在单一、高强度、极高凝聚度异常能量波动源。坐标已标记。】
【能量源解析:核心能量性质为‘纯粹水属性’,能级峰值超越常规自然环境万倍以上,呈现高度秩序化结晶态。能量辐射模式带有强烈的‘神圣’、‘净化’、‘滋养’属性特征。】
【异常发现:能量核心外围及载体基底,检测到多股微弱但顽固的‘未识别混沌干扰信号’。信号呈现被动寄生状态,正以极低效率尝试侵蚀、同化主体纯净能量。干扰信号源头无法在此范围内定位,疑似存在跨维度或深层次规则连接。】
【威胁评估:能量源本身处于稳定惰性状态,无主动攻击迹象。混沌干扰信号目前活性极低,直接威胁性小。但能量源与干扰信号形成的复合场域存在未知变量,接近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共鸣或激活反应。综合评估:中度风险,建议极端谨慎接近,并做好应对场域突变准备。】
异常能量源?兼具纯净神圣与混沌干扰?而且就在前方不到五十米……我心中一凛,立刻将全部感知与视线投向拉面在意识中标示出的方位。
那里是这片幽蓝水域看似尽头的地方。洞穴在此处豁然开朗,形成一个更为高大的穹顶空间。
脚下浅浅的积水向前延伸,汇聚到一片高出水面约半尺的天然石灰华平台。平台宽阔平整,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幽蓝的微光。
平台后方,洞壁并非垂直,而是向内凹进一个完美的半圆形弧面,弧面光滑,仿佛经过最精湛的打磨,形成了一个巨大、庄严的天然神龛。
而就在那神龛的中央,穹顶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凝聚的苍白天光(不知经过多少重自然结构的巧合才透入至此)恰好如舞台追光般落下,笼罩着一尊——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那是一尊雕塑。不,或许称之为“雕塑”都显得肤浅。它更像是一道凝固的月光,一捧具象化的清泉,一段关于“水”之本质与神性的永恒诗篇被镌刻在此。
材质是我无法理解的玉白色物质,非玉非晶,温润内敛,半透明如最好的羊脂白玉,却又在内部流淌着比羊脂玉更生动、更柔和的光晕。
那光晕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宁静地旋转、氤氲,如同深海中最平和的水流,或是晨曦中蒸腾的纯净水汽。
它呈现一位女性神只的姿态。身姿挺拔而优雅,带着超越凡俗的端庄与一种非人的、静穆的美感。
面容并非写实雕刻,眉眼口鼻的细节含蓄在朦胧的光影与流畅的线条之中,只传达出一种恢弘的悲悯、无尽的温柔与神性的宁静。她长发如瀑,发梢仿佛融入了流动的水光,衣裙的褶皱并非布匹的纹理,而是层层荡开的涟漪,从腰间向下流淌、散开,与身下的基座浑然一体。
她的双手在胸前虚合,呈捧举之势,掌心之间,并非实体,而是悬浮着一团不断微妙变化形态的“水体”。
那“水体”直径约莫一尺,完全由最纯粹的光与水之精粹构成,清澈无比,内部仿佛有星河微缩流转,静谧地旋转着,向四周散发着一波波令人心神瞬间沉静、杂念涤荡的柔和波动。
仅仅是注视着它,我胸腔内因“寂灭修魔”而残留的那丝冰冷晦涩感,仿佛被无形的清泉洗涤,传来一阵阵微弱却真实的舒适与安宁。
这感觉与少年神明传递信息时附带的那缕“温润”意念遥相呼应,几乎让我确信——
“水之女神……” 无声的震撼在我心中轰鸣。即便只是一尊残留的、或许连化身都算不上的神力凝结像,其存在本身,依然诉说着昔日执掌一方权柄、守护无数世界的古老神只是何等威严与慈悯。
然而,拉面提示的“混沌干扰”如同阴云般笼罩在这份震撼之上。我凝聚目力,将感知提升到极限,仔细审视。果然,在那完美无瑕的玉白色光晕之下,尤其是在神像的基座与后方弧形神龛壁连接的区域,可以看到数缕极其细微、颜色深沉近黑的纹路。
它们不像裂纹,更像是有生命的、细微的血管或根须,缓慢而顽强地试图向纯净的玉白中渗透,散发出一种与周围神圣宁静格格不入的“停滞”与“淤塞”感。而在女神虚捧的“光水核心”最深处,若以超越常人的专注去“看”,能察觉到一粒几乎无法被观测到的、纯粹的“暗点”。它并非实体,更像是规则层面的一个“孔洞”或“伤疤”,不断吸纳着周围纯粹的光与能量,却又因其绝对的存在而显得无比刺眼。
神圣已被侵蚀,净土亦非无垢。这场战争的残酷与无孔不入,在此刻这尊寂静的神像上,得到了最沉默也最惊心的印证。
我站在原地,如同扎根。冰冷的积水浸透鞋袜,寒意顺着小腿攀升。心中念头飞转:水之女神残留的力量……能否映照湘辰身上那异常水之权柄的源头?这被混沌干扰的神力场域,是危险,还是蕴含着一线厘清乃至“净化”联系的契机?此地是启示之地,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棋局落点?
没有答案。唯有探索。
我深吸一口那饱含惰性能量粒子的清凉空气,感受着左臂深处“寂灭修魔”之力沉眠的悸动,以及意识中拉面持续提供的、关于能量场细微变化的实时数据流。然后,缓缓抬脚,迈出了走向那片石灰华平台的第一步。
“哗啦……”
脚步踏入稍深些的水域,声响在这死寂的圣所中被放大。我如同一个闯入永恒静谧的冒犯者,一步一步,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朝着那尊沐浴在苍白光柱下、神圣与阴影交织的玉白色女神像走去。前方的寂静,仿佛有千钧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