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并不长，倾斜向下延伸了约莫二三十米后，眼前豁然开朗。
我们来到了一间宽敞的圆形大厅。大厅的装饰风格与外面酒吧的混乱颓废截然不同，简洁、冷硬、充满科技感与某种玄奥气息的融合。墙壁是光滑的暗银色金属，镌刻着流线型的能量回路，泛着淡淡的蓝光。穹顶是半透明的材质，模拟出深邃的星空景象，星辰似乎按照某种规律缓缓移动。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吸音效果极好的柔软材质。
大厅中央，并非传统的桌椅，而是一个微微高出地面的圆形平台，平台上摆放着一组造型流畅、符合人体工学的银灰色沙发。沙发围绕着一个小型的全息投影装置，此刻正静静地悬浮着一幅不断变幻的、似乎是某个复杂山脉地形的三维图。
而坐在主位沙发上的那个人，第一时间吸引了我们所有的目光。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一身舒适的深蓝色休闲装，翘着二郎腿，姿态随意地靠在沙发里。他有着一张颇为英俊、轮廓分明的脸，嘴角天然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爽朗笑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明亮、锐利，仿佛能洞悉人心，此刻正含着毫不掩饰的、近乎热烈的兴趣，直勾勾地打量着我们，尤其是落在我身上。
他的气质与引领我们前来的“白先生”截然不同。白先生是优雅中带着冰冷的戏谑，而眼前这位，却像是久别重逢、热情过头的……老朋友？
“哎呀呀，可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男人一拍大腿，朗声笑道，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他站起身，个头很高，动作带着一种军人般的利落，却又混杂着商人的圆滑。他几步就走到我们面前，目光扫过受伤的龙吟夜和林烨，最后定格在我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路上辛苦了，我这手下不懂事，出手没个轻重，回头我好好训他！”他嘴上说着责怪的话，语气却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随即伸出手，目标明确地朝我肩膀拍来，动作自然得仿佛我们真的是多年老友。
我身体微侧，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这一拍，同时将怀里的湘辰护得更紧了些，眼神警惕地看向他。
男人拍了个空，也不尴尬，哈哈一笑收回手，摸了摸自己修剪整齐的短须：“有戒心，正常，正常！是我唐突了。”他后退半步，张开双臂，做了个展示般的姿势，“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雷昊’，朋友们给面子，叫一声‘昊哥’。这地方，算是我的一个小小……会客室。”
他没有提任何组织或势力的名号。
然而，当他抿了一口酒后，眼神里的热切便沉淀为一种锐利而直接的审视。他开门见山，点破了我身负“血神凝视”和寻找水之神庙的目的，甚至展示了远比我们手中残片精确的、关于呜咽谷地的三维地形与能量图谱。
“……所以，单凭你们现在这副模样，闯进呜咽谷地，跟送死没区别。”雷昊下了结论，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所以？”我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真正的要求。
雷昊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那爽朗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带着一种混合了欣赏与算计的精明。
“所以，我想跟你做个交易，墨兄弟。”他竖起一根手指，“一个对你，对我，或许都有利的交易。”
“说。”
“我提供你最需要的东西：避开白雪教团主要拦截路线的安全通道、对抗‘玄冰煞罡’和谷地内诡异环境的部分特殊装备、以及我手下情报分析团队对这份地图的实时解读支持。”他指了指空中悬浮的精密地图，“足以将你成功抵达神庙核心区域的概率，提升至少三成。”
条件优厚得令人心惊。但我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代价是什么？”我直接问道。
雷昊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目光扫过我身旁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的龙吟夜和林烨，最后落在我怀中昏睡的湘辰身上，停留了一瞬。
“代价就是，”他的声音依旧洪亮，却带上了一丝不容反驳的意味，“他们三位，需要暂时留在我这里做客。”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龙吟夜面具下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刺骨，手已经按在了短刃上。林烨瞳孔收缩，手指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那是随时准备拔枪的征兆。
我的心也沉了下去。最糟糕的情况之一。
“做客？”我重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波澜。
“放心，绝对是上宾之礼。”雷昊摊开手，显得很诚恳，“这位龙吟家的小少爷，林烨小朋友，还有这位可爱的小公主，在我这里，会得到最好的照顾，安全无虞。我以我的信誉担保。”
他的“信誉”？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据点，面对一个神秘莫测的势力首脑，这两个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你想拿他们当人质。”我点破了本质，声音微冷。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墨兄弟。”雷昊纠正道，但并未否认，“这叫‘诚意保证金’。毕竟，我要投资的是你一个人，去闯那片九死一生的绝地。我怎么知道，你拿到需要的东西（他意指清除印记或神庙收获）后，会不会一去不回？或者，半路出了什么‘意外’，让我血本无归？”
他身体向后靠去，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眼神却紧锁着我：“留下他们，对我们双方都好。对你，是卸下包袱，可以心无旁骛地去搏那一线生机。你总不会想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去闯连我都觉得棘手的绝地吧？对他们，这里是安全的避风港，白雪教团绝对找不到这里。对我嘛……嘿嘿，自然是确保我们这场交易，能有一个令双方都安心的结局。”
逻辑看似合理，却透着赤裸裸的胁迫。用我最重要的同伴和女儿，来捆住我的手脚，确保我必须为他带回“成果”，或者至少，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我拒绝呢？”我缓缓问道，寂灭之臂的力量在皮下无声涌动，【梦魇】的冰冷漩涡在意识深处缓缓旋转。龙吟夜和林烨的气息也提升到了顶点，随时准备拼死一搏。
雷昊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甚至更加“爽朗”了，但他周身那股无形的压力却陡然增强，如同无形的山岳笼罩下来。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白夜，嘴角也勾起一抹优雅的、看好戏般的弧度。
“拒绝？”雷昊似乎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墨兄弟，我是个生意人，不喜欢打打杀杀。但生意嘛，总要有点保障才能做，你说是不是？如果你坚持要带着所有人一起离开……”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们四人，尤其是湘辰。
“……那我恐怕就不能像现在这样，以礼相待了。白夜‘请’你们来时或许有些粗鲁，但那只是开胃小菜。我这里，不太欢迎不守规矩的客人。”
威胁，赤裸裸的，毫不掩饰。
大厅陷入死寂，只有穹顶模拟的星辰在无声流转。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我飞快地权衡。硬拼？对方实力深不可测（雷昊本人气息如渊，白夜至少五阶），环境陌生，我们三人还带伤，胜算几乎为零，而且会立刻危及湘辰。妥协？将龙吟夜、林烨和湘辰留在这虎狼之穴，他们的安全完全系于对方一念之间，同样令人无法安心。
但雷昊有一点没说错，独自前往呜咽谷地，确实比拖家带口更有一线生机。而且，他提供的情报和装备，是目前我们最急需的。
这是一个两难的绝境。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
“我可以独自去。”我开口，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墨爷！”龙吟夜低喝，带着焦急。
林烨也欲言又止。
我抬手制止了他们，目光紧紧锁定雷昊：“但我有条件。”
“哦？说说看。”雷昊饶有兴趣。
“第一，”我竖起一根手指，“在我离开期间，必须保证他们三人的绝对安全、健康与自由。他们需要独立的、舒适的生活区域，不受任何监视或限制（我知道这不可能完全做到，但必须提出），随时可以与我进行安全的单向通讯（由我主动联系）。”
“第二，提供给我的一切情报、装备、路线支持，必须真实有效。我会带着记录和定位法器，一旦发现有任何故意误导或陷阱，我们的协议立即作废。”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的声音陡然转冷，“如果我成功返回，他们三人有任何一点损伤，或者我发现你在此期间对‘猎魔人’或我的其他亲友有任何不利举动……我以我的灵魂起誓，无论你逃到哪里，背后有什么势力，我墨禹天必将穷尽此生，让你和与你相关的一切，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这，不是威胁，是通知。”
我说完，寂灭之臂隐隐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呼应着我的誓言，【梦魇】的寒意也若有若无地泄露出一丝，让大厅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些许。
雷昊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一些，他仔细地打量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我。旁边的白夜也微微挑了挑眉。
半晌，雷昊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带着一种奇异的赞赏：“好！有胆色！有担当！这个条件，我接了！”
他拍板道：“就按你说的！他们在这里，就是我雷昊最尊贵的客人！你需要的东西，我马上让人准备，最好的！白夜，去安排！”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墨兄弟，那就预祝你……一路顺风，马到功成！别忘了，这里还有人在等你回来。”
我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身边脸色苍白的龙吟夜和林烨，最后低头看了看怀中沉睡的湘辰。
我没有去握他的手，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将他的容貌刻入心底。
“照顾好他们。”我留下这句话，转身，对龙吟夜和林烨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将湘辰小心地交给龙吟夜。
龙吟夜接过湘辰，手臂有些僵硬，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充满了不赞同和担忧，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林烨也握紧了拳头，低声道：“墨哥，小心。”
没有更多的告别。我知道，任何软弱的情绪在此刻都是多余的。
我最后看了一眼我的同伴和女儿，然后毅然转身，看向白夜。
“带我去拿装备和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