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偷偷掀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他正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侧脸被月光切出一道冷硬的轮廓,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用刻刀雕出来的。手里的茶杯还冒着热气,袅袅的白雾往上飘,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他大概在琢磨,这个肖爷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把他当年瞎琢磨的“街舞拳术”练得这般出神入化。
客厅里静得只剩下落地钟的滴答声,我盯着自己的鞋尖,突然想起上周他帮我贴创可贴的样子。那天练wave时崴了脚踝,他蹲在地上给我涂碘伏,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骨头:“学不会就别学了,摔疼了我心疼。”
当时我还在心里偷偷说“不行啊,不学就保护不了你了”,嘴上却乖乖应着“知道啦,不学了”。
原来有些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快信了。
我往沙发深处又缩了缩,把自己裹进更大的阴影里。幸好,幸好他永远不知道,那个在他面前连街舞都跳不利索的肖静,转身就能用他教的动作,在仓库里挡下三十三把钢管。
我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着王少,他指尖还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眉头微蹙着——显然还在琢磨那个“肖爷”到底是何方神圣。上任不到一个月,就能赤手空拳摆平青龙三十三个人,连他当年琢磨的“街舞拳术”都练得炉火纯青,这等人物,怕是让他也忍不住生出几分探究。
旁边的秦雨还在叽里咕噜咋咋呼呼,后背的伤好像都不疼了,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所以说啊哥!有肖爷在,以后朱雀堂在道上绝对能挺直腰板!青龙那帮孙子再敢来呲牙,看肖爷不把他们门牙全卸了!我看呐,用不了半年,肖爷的名头就得盖过玄武堂主!”
唐联站在他旁边,额头上都快急出冷汗了,一边偷偷拽秦雨的衣角想让他闭嘴,一边频频往我这边递眼色,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我的姐你快说句话啊”“再让他说下去就要露馅了”“你倒是救个场啊”。
我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直跳,指尖攥着沙发垫的边角都快捏出洞来。再让秦雨这么说下去,指不定还要爆出什么细节,到时候就算王少再迟钝,也该察觉到不对劲了。
“不是,你们在说啥啊?”我猛地清了清嗓子,故意把语气扬得轻快,还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夸张,“肖爷单枪匹马赤手空拳把青龙三十三个砍了?这么厉害!”
说着我转向王少,冲他挤了挤眼睛,嘴角弯出促狭的笑:“啊呀,老王,你这是要被比下去了啊!”我故意拖长了调子,“想当年你十五岁单枪匹马拎着根钢管,也才放倒三十个,人家肖爷可是赤手空拳干翻三十三个呢!啧啧啧……”我咂着嘴摇头,故意做出一脸“惋惜”的模样,“看来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你这前浪要被拍在沙滩上咯!不行啊老王!”
“姐姐……我……”王少被我堵得愣了愣,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眼底那点探究还没散去,又染上了层哭笑不得的无奈。他默默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沙发陷下去一小块,带着他身上惯有的皂角香,嘴唇动了动,却像是被我这通胡搅蛮缠噎住了,一时不知道说啥。
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装作没看见他的窘迫,转头冲还站在原地的秦雨扬了扬下巴:“那个……小雨,愣着干嘛,过来吃牛排,饿坏了吧?你哥刚煎的!”盘子里的菲力还冒着热气,边缘焦得金黄,是王少最拿手的七分熟,“再不吃就要凉了,凉了就嚼不动了。”
秦雨看了王少一眼,见他没反对,赶紧乖乖走过来,屁股刚沾到沙发边就伸手去叉牛排,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谢谢姐姐。”他把一大块牛排条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东西的松鼠,眼睛却还亮闪闪地瞟着王少,显然还想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王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刚要开口说什么,就被我半路截了胡。
“你什么你?”我抢在他前面挑眉,故意瞪了他一眼,随即转向还站在玄关处的唐联,拍了拍身边的空位,“阿联哥,你也过来。站那儿干嘛,当门神啊?”
“好嘞嫂子!谢谢嫂子!”唐联跟得了特赦似的,几乎是小跑着过来,脸上堆着笑,眼角却飞快地往我这边扫了一下,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可算救场了”。
他刚在我旁边坐下,我就拿起叉子叉了块最大的牛排递过去,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只有我们俩能听懂的温度:“阿联哥,辛苦了!”
唐联的手顿了顿,接牛排的动作慢了半拍,抬眼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笑着说:“不辛苦不辛苦!为嫂子服务,应该的!”他把“嫂子”两个字喊得格外响亮,像是在故意盖过刚才的话题。
我知道,他听懂了。那句“辛苦了”,不止是谢他今晚跑前跑后,更是谢他刚才在秦雨嘴没把门时,拼命给我使眼色,谢他在我差点露馅时,不动声色地帮我打圆场——那些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默契,像根细针,悄悄把差点裂开的秘密又缝了回去。
王少在旁边看着我们这一来一往,端起茶杯喝了口,眼底的无奈渐渐化成了点纵容的笑意,像是看穿了我的小把戏,却懒得戳破。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说:“就你机灵。”
我冲他吐了吐舌头,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暖烘烘地裹住了——还好,还好他没追问。
客厅里的空气终于彻底松快下来,秦雨和唐联埋头跟牛排较劲,刀叉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王少靠在沙发上看我们吃,偶尔伸手帮我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隐进了云层,只有落地钟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敲得人心安。
我偷偷瞟了眼唐联,他正拿着纸巾假装擦嘴,眼角的余光却飞快地朝我这边扫来,趁王少和秦雨没注意,指尖在脸前比了个“ok”的手势,指节还轻轻磕了磕太阳穴——那是我们私下约定的“放心”暗号。
看来,这场惊心动魄的“暴露危机”,总算是暂时躲过去了。
我松了口气,赶紧起身收拾桌上的餐盘,借着转身的动作平复心跳,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怎么赶紧脱身——再待下去,保不齐秦雨又要冒出什么惊人之语。
“那个……”我把餐盘摞在一起,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时间不早了,我先睡了,明天上午还有800米比赛,得养足精神。”
说着我看向秦雨,指了指客厅那张宽大的沙发:“小雨你伤着不方便动,就先住你哥家吧,这沙发铺盖卷一铺,比床还舒服。”
又转头冲唐联扬了扬下巴,眼底飞快地递了个眼色:“阿联哥,你也早点回去吧,夜里风大,骑机车慢点,别又耍酷翘车头。”
话音刚落,我背对着王少和秦雨,飞快地冲唐联做了个小动作——右手虚虚按了按头顶,像是在压卫衣的帽子,随即指尖在脸颊旁轻轻擦过,最后捏了捏袖口。这是我们早就约好的暗号:按帽檐代表那件藏蓝色连帽卫衣,擦脸颊是说领口沾了灰,捏袖口则是提醒他别忘了洗干净袖口的血渍。
唐联的眼神顿了顿,指尖捏着外套领口的动作慢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机车外套往身上套。拉链“刺啦”一声拉到顶,把他大半张脸都埋进立领里,只露出双透着机灵的眼睛。“好嘞!那我先撤!”他一边拽着外套袖子往下扯,一边冲王少摆了摆手,金属袖扣在灯光下闪了闪,“哥,那我明早再过来汇报!”话音未落,已经转身推开门,带起一阵风,玄关的风铃叮铃哐啷响了半天才消停。
我看着王少还想开口说什么,赶紧抢在他前头,眼睛瞟了瞟旁边还在咂摸牛排滋味的秦雨,语气故意放得随意:“行了老王,别打扰小雨休息了。”心里却在默念——这死小子刚才被牛排堵着嘴还好,万一缓过神来,指不定又要蹦出什么要命细节,还是赶紧把这话题掐断为妙。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就径直走进卧室,反手“咔嗒”带上门。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下来,我脱力似的往床上一扑,“咚”的一声砸进柔软的被褥里。
太舒服了!
后脑勺陷进蓬松的枕头,被子上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点淡淡的薰衣草香。刚才在客厅里攥得发僵的手指终于能松开,掌心的汗渍蹭在床单上,凉丝丝的。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哼唧了两声——从仓库里硬扛三十三个人,到回来跟秦雨这张碎嘴子斗智斗勇,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此刻被柔软的床铺一托,每根汗毛都在叫嚣着舒坦。
床板被我压得吱呀响,我翻了个身,把自己裹成个毛毛虫,鼻尖蹭着枕头套上的蕾丝花边。刚才在客厅里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王少没追问,秦雨没乱说话,唐联也接收到了信号,这场仗打得……哦不,这场“掩饰”做得堪称完美!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片模糊的光斑。我盯着那片光发了会儿呆,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谁能想到,刚才在仓库里把青龙堂的人打得哭爹喊娘的肖爷,现在正像只懒猫似的蜷在被窝里,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呢?
算了算了,不想了。
我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得更深,只露出两只眼睛。明天还有800米比赛,现在最重要的是——睡觉!
至于肖爷的身份,至于王少那若有若无的探究,至于秦雨那张管不住的嘴……
明天再说吧。
此刻,只有这床的柔软,才是最真实的舒服。
被子刚被我蜷成个紧实的茧,身后的床垫就微微陷下去一块。带着微凉气息的布料擦过我的后颈,下一秒,腰就被一双温热的手轻轻圈住。
“姐姐……”王少的声音带着点刚褪去的疲惫,像浸了温水的棉花,贴在我耳边轻轻落下。
“嗯?”我往被子里缩了缩,假装刚要睡着,声音黏糊糊的。
他把下巴搁在我发顶,呼吸拂过我的耳廓,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刚刚我们说的话,你好像一点都不害怕啊?”
“啊?”我心里咯噔一下,蜷着的脚趾猛地绷紧,脸上却还得维持着迷糊的样子,“怕……怕什么?”
他的手指在我腰侧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掂量我话里的真假:“青龙堂的人,肖爷打架的样子……秦雨说的那些,换作平时,你早该往我怀里钻了。”
“有你在,有什么可怕的。”我赶紧往他怀里蹭了蹭,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故意让他听不出心虚,“再说了,他们说的那么玄乎,我还以为是在编故事呢……”
要死,他怎么突然提这个!刚才在客厅里光顾着打岔,忘了自己平时那副“胆小鬼”模样了!
王少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布料传过来,震得我耳膜发痒。他收紧手臂,把我抱得更紧了些:“编故事?秦雨后背的伤也是编的?”
“我……”我卡了壳,赶紧找补,“那不是有你嘛!你在这儿,天塌下来都有你顶着,我怕什么呀。”说完还故意往他颈窝里蹭了蹭,用头发扫他的下巴——这是我撒娇的杀手锏,百试百灵。
果然,他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捏了捏我的耳垂:“就你嘴甜。”
我偷偷松了口气,把脸埋得更深,假装已经睡着。后颈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腰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让人安心的熟悉感。
可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慌乱又冒了出来。
他是不是真的察觉到什么了?是觉得我今天太镇定,还是刚才打岔的样子太刻意?
被子里的空气渐渐变得温热,我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撞在我后背上。
“睡吧。”他在我发顶轻轻吻了一下,声音放得更柔了,“明天还要跑800米。”
“嗯。”我闷闷地应了一声,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黑暗里,王少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可我却睁着眼睛,望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点月光,怎么也睡不着。
刚才那句“有你在,我怕什么”,一半是撒娇,一半是真的。
正因为有他要护着,肖静才能安心做个胆小鬼,而肖爷,才必须无所畏惧啊。
我悄悄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的胸口,鼻尖抵着他的衬衫纽扣。他睡得很沉,睫毛在眼下投着淡淡的阴影,平时那点锐利和探究都藏了起来,只剩下温顺的轮廓。
算了,不想了。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
至少现在,能这样安安稳稳地靠在他怀里,就够了。
至于那些藏不住的破绽,那些迟早要面对的真相……
等明天的800米跑完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