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这才想起自己点了外卖。
他走过去打开门，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小哥正低头看着手机，将一份袋子递了过来。
陈醒接过来，入手就感觉不对劲，袋子底下湿了一片，一股饭菜混合的油腻感沾到了手上。
汤洒了。
一股莫名的烦躁感，毫无征兆地从陈醒心底窜起。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纯粹的厌恶秩序被扰乱的情绪。
他的眉头瞬间拧紧，声音也冷了下来：“怎么回事？送个餐都能洒了？”
外卖小哥正飞快地在手机上打着字，闻言才抬起头，脸上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啊哥，路上有点颠，电动车摔了一下。”
他说完，手机又“滴滴滴”地响个不停，他又赶紧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狂点，神情焦急，似乎在处理什么天大的急事。
陈醒看着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内心的烦躁感不断膨胀。
自己的话就像一阵风，从他耳边刮过去，连点回响都没有。
“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这一声吼，带着一种不属于他平日里的暴戾。
外卖小哥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哆嗦，猛地抬起头。
下一秒，他脸上的焦急和歉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惊恐。
他看见，面前这个青年，双眼的眼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黑暗侵蚀，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瞳孔，一张还算清秀的脸上，表情狰狞得如同恶鬼。
更恐怖的是，青年脚下的那片影子。
那片影子正在疯狂地扭曲、蠕动，无数细长的阴影触须在地板上蔓延，像一群即将破土而出的黑色毒蛇！
“我我我”外卖小哥吓得快要哭出来了，声音都在发颤，“哥，对不起，我妈我妈出事住院了，我这我这刚送这单路上又摔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著，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妈”这个字钻入耳朵的瞬间。
陈醒的意识仿佛被一根冰锥狠狠刺中。
他看着对方那张被吓得惨白的脸，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冰冷而沉重的心跳，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就在外卖小哥提到他母亲的时候，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清晰地闪过。
——麻烦的根源。
——抹除掉，就不会再有麻烦了。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自然、冰冷和高效，就好像渴了喝水饿了吃饭一样自然。
陈醒浑身一僵。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窜上天灵盖。
他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情绪，脸上的黑暗迅速褪去，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没事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门外，只留下那个外卖小哥，双腿发软地靠在墙上，浑身瑟瑟发抖。
就在陈醒发怒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门内，陈醒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冲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凉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著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凶戾。
不安，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暴躁易怒了？
仅仅因为一点外卖洒了，就差点对一个普通人失控？
还有那个念头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念头
他回想起自己刚进入游戏时，看到那变异蚓蝶都会感到强烈的生理不适，恶心得想吐。
可现在呢？
面对“快来咬我”那蠕动的血肉巨物，面对高地上那些畸变扭曲的怪物残骸，他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能平静地盘算著怎么吸收才能利益最大化。
他越来越习惯那些黏稠的胶液，那些疯狂的血肉。
再这样下去，自己还会是人类吗？
会不会有一天，站在这里的，只是一坨顶着“陈醒”这个名号的、不可名状的畸变生物？
是这个游戏改变了自己？还是体内的那颗魔眼？
【饭可以乱吃，锅可不能乱甩。】
【如果寄宿在你体内的是大脑的话，那你这锅甩的可能还真就误打误撞了。可惜，我只是一颗眼睛。】
【你得知足，在所有的躯体部位里，我这颗眼珠子，已经算是最有人性、最好说话的了。】
【但凡换了其它哪个部位，你现在该思考怎么才能不被它恶劣的本质给影响了】
一连串的黑色文字在眼前浮现。
有一说一，魔眼这眼珠子确实不怎么符合陈醒对禁忌存在的想象。
有时候话少装深沉，有时候话多爱讽刺，一点也不像什么有逼格的伟大存在。
不过陈醒没纠结魔眼的事，如果是魔眼的话，那么他的变化早该发生了。
而且对于就在自己体内的魔眼，如果它要影响自己，也不可能会被自己很快发现。
于是陈醒的思绪飞速转动，将最近发生的一切串联起来。
前两天哪怕是在千云湖，自己都还没有这种情绪难以抑制的情况，变化似乎就是在这一次进入游戏后产生的。
而这次游戏内，唯一一件有变化的事就是——四属性核心能力融合为国度，化身形态变成群形无定之影。
之前的影鳄，再怎么进化，终究还是一个“生物”的形态。
而现在的“群形无定之影”，游戏系统也说它的本质已经发生了蜕变。
难道是这种本质上的蜕变，正在反过来侵蚀自己的人性？
陈醒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
那片黑暗，安静得如同死水。
可他却仿佛能感觉到，在那片死水的深处，正有什么东西，在对自己发出无声的狞笑。
是错觉，又好像不是。
陈醒有些分不清。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是不是真的会变成一团畸变生物？”
陈醒询问体内的魔眼。
对方似乎有兴致在这个问题上讨论几句。
【那倒不会。】
陈醒刚要松一口气，文字又跳动出来。
【你又没有血肉躯壳，顶多就是一团黑漆漆黏糊糊的影子聚合物罢了。】
陈醒想戳自己眼睛是否能戳到对方，但这好像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
【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个建议。】
文字浮现的速度慢悠悠的，就好像戏外人对戏中人的评点。
【去做一些人类该做的事。不要觉得现在时间宝贵，多浪费一秒你就少一点属性点。有时候，步子迈得太大也是会扯到蛋的。】
对方貌似对人类的语言掌握的越来越熟练了，这种糙话也说的异常自然。
陈醒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手机信息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是胖子，他再次发来消息，把具体时间和地点位置发了一遍，并再次提醒陈醒最好一定要到，他准备了个大惊喜给陈醒。
陈醒盯着那聊天框发了一会儿呆。
胖子是大学三个舍友中和自己关系最好的，毕业后也一直还有联系。
只是这家伙从来没和自己提过交女朋友的事，眼下却是都要步入婚姻殿堂了。
“好。”
陈醒点击了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