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林里一片狼藉,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或惊恐、或绝望、或麻木的脸。
锦衣卫校尉们动作麻利地用绳索将白莲教徒一串串捆好,整个过程顺利得有些不真实。没有激烈的反抗,没有临死前的诅咒,甚至连像样的叫骂都没有。
他们只是呆呆地看着高台上的那个男人。
陈宁。
这个名字像一座大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头。他们崇拜的、神秘莫测的护法大人,竟然是朝廷最凶狠的鹰犬。这种从信仰顶端一脚被踹进深渊的感觉,足以摧毁任何人的意志。
赵百户站在陈宁身边,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崇拜之情几乎要溢出来。他看着台下那些失魂落魄的教徒,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为兴奋的语气对陈宁说:“大人,您这手釜底抽薪,真是绝了!直接从内部瓦解了他们的斗志!属下从未见过如此兵不血刃的抓捕!”
陈宁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早就开始骂娘了。
兵不血刃?我差点就血溅当场了!
还釜底抽薪?我就是个迷路的,我抽哪门子薪?
他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找个没人的角落待着。被这么多人,尤其是自己手下用这种看神仙一样的眼神盯着,他的社恐dna已经开始疯狂跳动了。
“收队。”陈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是!”赵百户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转身大手一挥,“收队!将所有反贼押回知府衙门,严加看管!”
苏州知府衙门,灯火通明。
后堂的书房里,已经被临时改成了审讯和整理卷宗的地方。陈宁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案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全是刚刚审讯出来的供词和白莲教内部的各种名册、联络图。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着,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两个大。
这群白莲教徒的心理防线也太脆弱了。
锦衣卫还没上大刑呢,就跟倒豆子一样,什么都招了。从江南分舵的人员构成,到各个秘密据点的位置,再到他们下一步准备在哪儿搞事情,全都一清二楚。
尤其是那个圣女林清婉,赵百户只是把她带进审讯室,问了句“你叫什么”,她就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从三岁尿床到昨晚吃了什么,全都交代得干干净净。
据赵百户后来说,林清婉在供述的时候,全程都在发抖,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最后还主动要求,一定要把她知道的所有秘密都挖出来,否则她怕陈宁大人不满意,晚上会变成恶鬼去找她。
赵百户讲得眉飞色舞,觉得这是陈宁大人王霸之气外露,神威天降,连妖女都吓得主动投诚。
陈宁听完,默默地喝了口茶。
他心里清楚得很,那姑娘八成是把自己当成什么心理变态的魔头了。船上吐她一身,园林里又把她吓个半死,现在估计已经有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唉。”陈宁放下手里的卷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事情查清楚是好事,江南的隐患被拔除也是大功一件。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一想到接下来要写报告,要跟各级官员扯皮,最后还要坐船回京城,他就觉得人生一片灰暗。
尤其是坐船。
一想到那个颠簸摇晃的感觉,陈宁的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衙门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
那声音又尖又密,还带着一股硝烟味,毫无征兆地炸开。
陈宁的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他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瞬间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然后以一个极其敏捷的姿势,“嗖”地一下钻到了书桌底下。
他抱着头,蹲在桌子下面,心脏“砰砰”狂跳。
什么情况?白莲教还有漏网之鱼?他们打进来了?这是什么新式火器?听着比手铳厉害多了!
赵百户正好端著一碗刚煮好的宵夜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们英明神武、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陈大人,此刻正抱着头,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赵百户愣住了。
外面的“噼里啪啦”声还在继续,甚至更响了。
一个亲兵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大人!百户大人!外面的百姓听说您把白莲教一锅端了,都自发地在衙门口放鞭炮为您庆贺呢!”
鞭炮?
赵百户恍然大悟。
他再低头看向桌子底下,只见陈宁缓缓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宁:“”
赵百户:“”
完了,我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会不会被大人灭口?赵百户的脑门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然而,下一秒,他脑中灵光一闪。
他想起了陈宁大人那神鬼莫测的手段,想起了大人那深不可测的心机。
大人会害怕区区鞭炮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大人此举,必有深意!
赵百户的眼神瞬间从惊愕变成了钦佩,他对着桌子底下的陈宁一抱拳,声音沉稳有力:“大人!属下明白了!”
陈宁:“???”
你又明白什么了?
赵百户一脸肃然地继续分析道:“大人此举,是在告诫我等!功成名就之时,切不可骄傲自满,更不可沉迷于百姓的赞誉和吹捧之中!越是喧嚣热闹,我等越要保持谦卑和警醒,躲开这些浮华的干扰,方能看清前路的危险!大人之德,高山仰止!属下佩服!”
桌子底下的陈宁,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就是被吓到了,真的。
他能怎么办?他只能默默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面无表情地坐回椅子上,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赵百户则像是得到了圣人教诲一般,恭恭敬敬地把宵夜放下,然后退了出去,顺便把那个多嘴的亲兵也拖走了。
一时间,关于陈宁大人的传说,在苏州的锦衣卫内部又多了一个版本。
“听说了吗?大人在抓了反贼之后,百姓放鞭炮庆祝,大人却躲到了桌子底下!”
“为何?难道大人怕鞭炮?”
“你懂什么!这叫‘闹中取静,戒骄戒躁’!大人是在用行动告诉我们,真正的强者,要无视外界的赞誉,保持一颗平常心!”
“原来如此!大人真是吾辈楷模!”
陈宁对外面流传的这些离谱谣言一无所知,他现在只想赶紧把手头的工作做完,然后申请回老家种地。
这锦衣卫,是一天也干不下去了。
就在他埋头处理公文,思考着怎么写辞职报告的时候,书房的门再次被猛地推开。
一个背着令旗的驿卒,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他满头大汗,嘴唇干裂,显然是经过了长途的奔波。
“应天府八百里加急!锦衣卫钦差陈宁大人何在!”
驿卒的声音嘶哑而尖锐。
陈宁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站起身,沉声回应:“我就是。”
驿卒看到陈宁,如释重负,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火漆封口的黄绸信筒,双手奉上:“陛下密旨!请大人即刻过目!”
又是密旨?
陈宁接过信筒,看到上面那熟悉的皇家龙纹火漆,眼皮直跳。
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信是朱元璋的亲笔,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陈宁的心上。
“科举舞弊,士子闹事,京城乱。咱要一把刀,斩尽魑魅魍魉。见信速归,不得有误。”
陈宁看完信,手里的信纸差点没拿稳。
科举舞弊?
老朱要我去镇场子?
饶了我吧!我最怕的就是跟那帮读书人打交道了!他们一张嘴能说出一百个典故,我连话都说不利索啊!
陈宁眼前一黑,感觉自己刚刚脱离虎口,又掉进了狼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