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宁看着那碗被泥水糟蹋的馄饨,心都要碎了。
五文钱啊。
够买俩馒头加一碟咸菜了,够他在锦衣卫食堂蹭一顿早饭了。
现在全完了。
汤面上漂著一层黄泥汤子,馄饨皮都泡烂了,看起来比他现在的心情还糟糕。
陈宁缓缓抬起头。
他想哭。
但他面瘫。
加上重度社恐带来的肌肉僵硬,导致他现在的表情是这样的:嘴角微微下撇,眼神空洞中透著一股死寂,眼皮耷拉着,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骑在马上的“罪魁祸首”。
在陈宁的脑子里:赔钱。那是我的晚饭。
在萧公子的脑子里:这人想杀我全家。
萧公子是武安侯萧振的独苗,平日里在京城横著走惯了,但这会儿却觉得后脖颈子有点凉。
对面这穿飞鱼服的,眼神太特么吓人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还没吃饱的饿狼给盯上了,关键这狼还不叫唤,就那么阴恻恻地看着你,琢磨著从哪下嘴肉最嫩。
“你你看什么看!”萧公子虽然有点虚,但面子不能丢,手里马鞭指著陈宁,嗓门挺大,就是尾音有点飘,“本公子赶路,是你自己不长眼!”
陈宁没说话。
他正在组织语言。
社恐患者的沟通流程是这样的:大脑生成文案a->自我否决->生成文案b->觉得太凶->生成文案c->觉得太怂->死机。
于是,陈宁就这么一直盯着他。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这种沉默比骂街还要可怕一百倍。
萧公子身后的护卫们都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刀柄上,马匹不安地刨著蹄子。
赵百户怒了。
他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自家大人本来就在办案(脑补版),正跟那个北元探子(脑补版)进行着无声的心理博弈。
结果这群纨绔子弟冲进来,不仅打断了大人的思路,还敢这种态度跟大人说话?
这可是连指挥使都敢瞪的陈阎王啊!
“放肆!”
赵百户把绣春刀往出一拔,刀锋指著萧公子,唾沫星子横飞:“哪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也不睁开狗眼看看这是谁!冲撞锦衣卫办案,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办案?”萧公子一愣,看了看那个卖馄饨的摊子,“这就一破摆摊的”
就在这时,陈宁动了。
他并没有看萧公子,而是把目光转向了还被按在地上的摊主王麻子。
因为刚才一阵混乱,王麻子正趁著没人注意,撅著屁股悄咪咪地往后挪,企图溜之大吉。
陈宁急了。
醋瓶子刚碎了,这老板肯定知道备用的在哪啊!这馄饨虽然脏了,把泥汤倒了,稍微涮涮还能吃,但这没醋是真的咽不下去啊!
陈宁抬起那只发抖的手(举刀后遗症),指著王麻子。
他张了张嘴,想问:“还有醋吗?”
但是舌头打结,加上紧张,出来的声音嘶哑又断断续续:
“还有”
王麻子本来就吓得半死,这会儿听到这两个字,直接灵魂出窍。
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同伙?还有赃款?还是说还有什么瞒着没交代的罪行?
这活阎王太可怕了!
他什么都知道!他甚至连我准备溜都知道!
王麻子看着陈宁那根颤抖的手指,仿佛看到了勾魂使者的哭丧棒。
心理防线?不存在的,早就碎成渣了。
“没了!真没了!”
王麻子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也不跑了,跪在地上就开始疯狂磕头,那频率跟捣蒜似的。
“就这一波!之前的钱都在!都在灶台底下!我就藏了那点私房钱!大人饶命啊!我不想死啊!”
全场寂静。
连萧公子的马都不敢喘气了。
只见王麻子疯了一样爬到那个被掀翻的灶台旁边,双手跟狗刨似的,在那堆煤灰下面疯狂挖掘。
“哗啦——”
一块砖头被抠了出来。
紧接着,王麻子从洞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哆哆嗦嗦地举过头顶。
“都在这儿了!三锭金子,二十两银子,还有两个翡翠镯子!这都是我以前抢以前攒的!我都交!我都交!”
赵百户:!!!
手下们:!!!
萧公子:卧槽?
赵百户大步走过去,一把抢过油纸包打开一看。
好家伙!
金灿灿,亮闪闪。
这特么能是一个卖馄饨的有的身家?
“大人神了!”赵百户回头看着陈宁,眼神狂热得像是看见了财神爷下凡,“刚才您问他‘还有’,就是诈他的赃款藏匿点吧?太牛了!不费一兵一卒,就把这贼人的家底掏了个干干净净!”
陈宁看着那个被刨出来的大洞。
又看了看那个油纸包。
最后看了看王麻子。
心里只有一句话在回荡:所以是真的没醋了?
陈宁很失落。
真的很失落。
那种想吃酸没吃到的感觉,比丢了钱还难受。
他垂下眼皮,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在赵百户听来,是对这种小案子的不屑一顾。
在萧公子听来,则是对自己刚才无礼行为的无声审判。
萧公子的脸瞬间就白了。
这下事情大条了。
他不仅冲撞了锦衣卫办案,还特么好死不死地撞见了一个真大案!这摊主居然藏了这么多赃款,一看就是江洋大盗啊!
要是这人跑了,这锅不得扣在他头上?
妨碍公务、包庇罪犯这罪名要是落实了,他爹武安侯能把他腿打折!
赵百户把油纸包一收,阴笑着看向萧公子:“这位公子,刚才您也看见了,这可是人赃并获的大案!您这一冲撞,差点让重要人犯跑了这事儿,咱们是不是得去北镇抚司好好聊聊?”
萧公子咽了口唾沫,刚才的嚣张气焰全没了。
他看了看地上的赃款,又看了看那个依旧面无表情、甚至带着点“嫌弃”(其实是嫌弃没醋)的陈宁。
这人深不可测!
“误会!都是误会!”萧公子从马上翻身下来,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本在下眼拙,不知道大人在此布控!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陈宁还是不说话。
他在心疼那碗馄饨。
萧公子一看陈宁不说话,心里更慌了。
完了,这阎王爷不满意!
他一咬牙,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双手捧著递到陈宁面前。
“大人!这点心意,权当是赔偿赔偿这碗馄饨!还有那个醋瓶子!请大人笑纳!千万别往心里去!”
陈宁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荷包鼓鼓囊囊的,看着比刚才那油纸包里的银子少不了多少。
赔偿?
馄饨?
陈宁的眼睛亮了一下。
五文钱的馄饨,赔这么多?
这买卖划算啊!
陈宁伸出手,动作极其迅速地把荷包接了过来,揣进怀里。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
赵百户暗暗点头:大人这是给这纨绔台阶下,毕竟是武安侯的儿子,不能逼太急,收了钱这事儿就算揭过了,这就是政治智慧啊!
陈宁收了钱,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他看着萧公子,点了点头。
意思是:行了,你走吧。
萧公子如蒙大赦,擦了把冷汗,连滚带爬地上马:“多谢大人!以后有机会请大人喝酒!那个撤!快撤!”
一队人马来的快去的也快,眨眼间消失在巷口,比兔子还快。
赵百户凑过来:“大人,这萧公子可是个刺头,没想到被您一个眼神就治服了!”
陈宁摸著怀里沉甸甸的银子,心里美滋滋的。
今晚虽然没吃到馄饨,但是发财了啊!
以后可以天天吃馄饨,还要加两份醋!
不,三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