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的月光通过高大的彩绘玻璃窗,为室内的一切蒙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卡琳娜依旧半躺在高背椅上,冰蓝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衬得裸露的锁骨愈发白淅。长裙上的酒渍已经干涸,留下深色的印记。
她并没有如洛林所想的那般彻底醉倒沉睡。
一灰一蓝的异色双眸在阴影中缓缓睁开,眼底没有了平日的疯狂与暴戾,只剩下一种罕见的、近乎茫然的空洞。
酒精让她的思维变得迟缓、粘着,但某些话语的碎片,却异常清淅地反复回响在脑海深处,如同魔咒:
“我喜欢你……”
“你是我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真正爱上的女人……”
“我爱你,与你无关……”
那个下贱的、被她召唤来当作发泄工具和替代品的魅魔竟然向她表白了?
荒谬!
可笑!
令人作呕!
卡琳娜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修剪精美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应该感到愤怒,感到被冒犯,感到一种极致的恶心,就象得知未婚夫与男魅魔私奔时那样,不,甚至更甚。
因为这次,是另一个魅魔,当着她的面,说出了如此僭越的话。
可为什么……除了这些应有的情绪之外,内心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
“芙罗拉,我有问题要问你。”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一股冷风吹开,一只冰蓝色巨龙将头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
她就是卡琳娜的龙伙伴,芙罗拉。
每位罗斯塔夫王族的直系血脉出生时都会得到万龙之母赐予的龙蛋。龙蛋会随着王室成员的成长而迅速孵化长大,陪伴他们战斗和生活,直至死亡那一刻,一同回归万龙之母的怀抱。
但与其他龙不同的是,芙罗拉异常的聪慧,比卡琳娜更快学会人类的文本、语言甚至魔法,被王族视为龙母的又一次重大恩赐。
而卡琳娜与之对比,便显得笨拙甚至有些野蛮,备受弟弟妹妹的嘲笑,但奈何她战斗力惊人,能徒手与幼龙搏斗,打得弟弟妹妹和其他贵族子弟闻之止啼、莫不敢视,是王位最有力的继承者,没有之一。
但在未婚夫逃婚后,她的弟弟查理趁卡琳娜大受打击、自暴自弃后,成功上位。
芙罗拉对此也很着急,但奈何她说服不了卡琳娜,也打不过她,只能默默陪着她。
哪怕卡琳娜在自家庄园做出召唤深渊魅魔这种禁忌之事,她也是想办法遮掩。
芙罗拉见卡琳娜突然向她问话,便感觉有些不安,
“怎么了,卡琳娜?不会是你把那只小魅魔给打死了吧?”
“不,不是的,”卡琳娜支支吾吾地说道,“是,是他向我表白了。”
“啊!”芙罗拉一口龙息没忍住,喷了出来,房间里的温度瞬间骤降,到处都挂满了冰晶,“你确定?”
那只小魅魔被你虐了三年,还会喜欢上你?是他脑子有问题,还是你脑子有问题?
见芙罗拉的龙眸满是质疑,卡琳娜只好解释道,
“他以为我喝醉了,便背对着我在角落里练习表白。他的表白对象除了我,还能是谁?”
芙罗拉长叹一口气,卡琳娜这脑子是彻底没救了,洛林是只魅魔,就算不被别人召唤,他居住的地方肯定也会也有其他魔族。
就不能是喜欢上其他人或魔族了吗?
芙罗拉想告诉卡琳娜事实,但看到她眼神中隐隐的期待又有些于心不忍。
卡琳娜由于未婚夫逃婚事件深受打击,因此对任何靠近她的男性产生生理性厌恶。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男性,不被她排斥,就算只是个魅魔,相处久了,也能对她的病情有所改良。
毕竟,卡琳娜一直最有希望成为罗斯塔夫的女王,若不是强硬拒绝结婚,那国王老头不会看中查理那臭小子。
就算最后卡琳娜发现了真相,也最多打死那只名为洛林的魅魔。
深渊生物的命,那能叫命吗?
念想至此,芙罗拉开口说道,
“那是自然,除了我们美丽大方的卡琳娜殿下,谁能捕获一颗魅魔的心呢?”
“芙罗拉,你怎么也开始和那些仆人一样油嘴滑舌呢?”卡琳娜语气中带着些许责备,但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她内心的喜悦,
“你说,我该怎么回应他的心意?下次战斗时使出全力来暗示他,还是直接告诉他自己已经他的心意?”
使出全力,那小魅魔还能活吗?直接告诉,那岂不是会让计划直接泡汤。芙罗拉想到了最近看过的罗曼蒂克小说,便试着提议道,
“要不给他准备一顿大餐?”
“这个主意不错,”卡琳娜很是开心,觉得自己的恋爱得到了好朋友的支持,“但是,芙罗拉,你知道魅魔喜欢吃什么吗?”
这个问题也有些难倒芙罗拉,她只会配合卡琳娜杀死深渊生物,从未研究过他们的饮食结构,便猜测道,
“深渊生物向来弱肉强食,应该更低级的魔物把。”
“那我们明天就去前线现杀一些,等下次召唤时,给他一个惊喜。”
另一边,洛林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小屋。
虽然卡琳娜那里的高阶魔药效果非凡,但精神上的疲惫感依旧残留,尤其是最后那段反复的“表白”练习,简直比挨打还耗神。
“卡琳娜最后好象嘀咕了什么?”
洛林一边脱下那身特意准备的、沾染了尘土和些许酒渍的破布衣裳,一边回忆。
距离太远,声音模糊,他没能听清。
“算了,那疯批说梦话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他很快将这点疑虑抛诸脑后,比起揣测一个醉鬼兼施虐狂的心思,不如想想后天怎么应付薇妮娅那个“自恋狂中二病”。
洗去一身疲惫,换上干净的亚麻布衣,洛林躺在了硬板床上。
月光通过狭窄的窗户洒进来,映照着他手边那张储币卡。
一千金币,加之这些年从卡琳娜那里捡来并变卖的战利品,以及薇妮娅随手打赏的丰厚扮演费,他的积蓄已经相当可观。
足够支付伊斯塔露魔法学院数年的学费和基础开销,甚至还能置办一些不算顶尖但也够用的法师装备。
“法爷之路,终于快要正式启程了。”
洛林闭上眼,脑海中勾勒出自己身着法袍,挥手间元素听从号令的景象,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至于圣骑士那条路,他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圣光气旋,迟迟无法凝聚成形。
因为圣光与魅魔血脉的冲突是本质上的,除非有强者出手,帮他拔除血脉。
但对于他来说,拥有魅魔血脉也并不完全是坏事。
除了让他长相和魅力远超常人外,血脉传承中的一些法术,比如魅惑术、欺诈术、魅魔空间,就给他带来诸多好处。
他有预感,只要实力再进一步,他就得到拒绝召唤的相关知识。
等到伊斯塔露魔法学院的招生飞艇来到圣城,他应该差不多可以彻底切断卡琳娜和薇妮娅的召唤,走向真正的自由。
慢慢地,精神上的疲累包裹住了洛林,将他拖入沉沉的梦乡。
次日清晨,洛林如往常一样,熟练做了两人份的早餐。
等他走到骑士学院的门口时,才想起他舔伊莉茜的任务已经在昨日结束了。
于是,洛林便直接找了个角落,自顾自准备将两人份的面包全吃了,牛奶也全喝了。
洛林咀嚼着第二块面包的动作顿了一下,因为他看到伊莉茜安静地坐在学院长廊边的石凳上。
她的目光似乎落在庭院里的女神雕像上,但洛林敏锐地捕捉到她眼神的躲闪和喉间细微的滚动。
没吃早餐?这应该不可能吧。
在他的工作笔记里,伊莉茜虽然生活简朴,但对每日的祈祷和基础修行所需的体力补充很重视,早餐通常会在宿舍简单解决。
他每天送的食物或点心从未被伊莉茜接受过。
今天竟然没吃早餐,要在嘎啦给木里面,这可是特殊剧情的关键触发节点。
不过,这关现在的他什么事情?
任务结束了,钱货也两清了,他也没必要当舔狗了。
他现在是自由的洛林,即将踏入魔法学院的准法爷,不再是圣女候选人身后的“卑微圣骑士学徒”。
他果断地移开视线,三两口解决掉剩下的食物,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将空了的牛奶瓶丢进一旁的回收桶。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尤豫。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前往教室时,眼角馀光却瞥见伊莉茜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迅速抬手扶住了额头,虽然很快稳住,但那瞬间的虚弱感并非错觉。
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洛林心里暗骂一声。
近三年时间,每日观察、揣摩、投其所好,哪怕是伪装的,也几乎让预测伊莉茜的状态和须求成了他的本能。
洛林知道,以伊莉茜那脆弱的体质,恐怕坚持不到中午就会晕倒。
洛林感到一阵烦躁。
这讨厌的破习惯,还有这多馀的良心!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成年人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不是伊莉茜的保姆。
等他一走进教室,却发现所有人都面露诧异地望向他。
“哟,这不是我们的魅魔骑士吗?今天竟然来这么早,是又象流浪狗一样被撵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