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破,奉天殿内,金碧辉煌。
朱棣身着明黄色的十二团龙袍,头戴翼善冠,腰束玉带,整个人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一个个低垂著头,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左侧文官之首,是一身黑衣袈裟却位极人臣的少师姚广孝。
他微闭着双眼,仿佛老僧入定,手中的念珠偶尔拨动一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那张枯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悲喜,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这位“黑衣宰相”无关。
右侧武官之首,则是刚刚因靖难之功被封为淇国公的张辅。
他身披重甲,按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眼神中透著一股子沙场磨砺出的煞气。
他是朱棣手中的利剑,也是这朝堂上镇压一切不服的基石。
朱棣的目光收回,落在身侧。
那里坐着大腹便便、面容仁厚甚至显得有些懦弱的太子,朱高炽。
因为身体肥胖且有足疾,朱高炽坐得有些艰难,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却不敢伸手去擦。
他不时偷偷抬眼看向高高在上的父亲,眼神中充满了敬畏,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忧虑。
在丹陛之下,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汉王朱高煦。
另一个则是身形瘦削、眼神阴鸷的赵王朱高燧。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嘴角挂著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静静地观察著周围的一切。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秉笔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拉得极长。
朝会已经进行了整整两个时辰。
从边关的粮草调动,到江南的水利修缮,再到对于建文旧臣的清洗与安抚,每一桩每一件,都需要朱棣乾纲独断。
他是个精力旺盛的皇帝,也是个控制欲极强的君主。
哪怕是一颗微尘的起落,他都要掌控在手心。
然而今日,所有人的心思,似乎都不在这些政务上。
他们的余光,都不约而同地飘向了殿外。
此时,奉天殿外。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浮尘,打在脸上生疼。
御道冰冷坚硬,足以刺透膝盖骨。
朱高爔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但在那具年轻的身体里,真正的灵魂——朱高爔,此刻正缩在识海的角落里,睡得昏天黑地。
掌控这具身体的正是大明曾经的储君朱标。
“这大侄,怎么还没醒?”
识海深处,朱标看着角落里那个睡得哈喇子直流的侄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一边维持着跪姿,一边在识海里疯狂地呼唤。
“大侄子!快醒醒!太阳都晒屁股了!”
“你要是再不醒,这戏就要穿帮了啊!”
然而,朱高爔只是翻了个身,没有丝毫要醒的迹象。
这几天他东躲西藏,为了挖掘那个古墓更是耗尽了心神,实在是太累了。
识海的另一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正背着手,焦躁地来回踱步。
“咱这大孙子,心怎么这么大呢?”
朱元璋吹胡子瞪眼,指著朱高爔骂道,“这时候还能睡得着?等会儿进了殿,要是让老四看出端倪,咱们全得完蛋!”
他停下脚步,看向正在掌控身体的朱标,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
“标儿,你可得顶住啊。若是这小子一直不醒,你就得硬著头皮进殿。”
“到时候面对老四,你可千万别露馅。”
“记住了,你现在是庶民朱高爔,是来认错的,不是来当太子的!”
朱标在识海中苦笑一声,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满是无奈。
“父皇,您说得轻巧。”
“儿臣这辈子,除了跪过您和母后,何曾跪过旁人?”
“那是老四啊!那是儿臣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
“您让儿臣跪他,还要口称罪臣儿臣这膝盖,它是真的弯不下去啊!”
朱标心里那个苦啊。
他习惯了当大哥,习惯了被弟弟们众星捧月般围着。
如今时移世易,弟弟成了皇帝,自己成了阶下囚(虽然是附身),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比肉体上的疼痛更让他难受。
就在父子俩在识海里愁云惨淡之时,御道尽头,传来了一阵杂乱且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一群身穿亲王蟒袍的藩王,在太监的引路下,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刚才他们在偏殿候着,得知那个大逆不道的侄子正跪在这里,便一个个都赶过来看热闹。
走在最前面的,是齐王朱榑。
此人面相凶恶,眼神阴鸷,一看就是个暴戾恣睢的主儿。
他在封地青州便以残暴著称,杀人如麻,根本不把人命当回事。
此刻,他盯着跪在地上的朱高爔,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怒火。
“好啊!好你个朱高爔!”
朱榑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伸出大手,一把揪住了朱高爔的衣领。
“你这个数典忘祖的畜生!你还知道回来?”
朱榑唾沫横飞,那张扭曲的脸几乎贴到了朱高爔的鼻子上。
“你竟然敢盗掘孝陵!那是你皇爷爷的陵寝!是你祖宗安息的地方!”
“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啊?”
“快说!太祖爷的尸骨被你弄到哪里去了?墓里的财宝呢?是不是都被你挥霍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羞辱,掌控身体的朱标,本能地想要反击。
但他想起了朱元璋的叮嘱,硬生生忍住了。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极度的克制。
“七叔,请自重。”
朱标压低了声音,尽量模仿著朱高爔的语气,冷冷地说道,“这里是皇宫大内,不是你的青州封地,放开我。”
然而,朱标的隐忍,在朱榑看来却是软弱可欺。
“自重?你跟我谈自重?”
朱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
“你一个被贬为庶民的丧家之犬,也配教训本王?”
“我告诉你,今天就算是皇兄不杀你,我也要亲手活剐了你,给太祖爷谢罪!”
说著,朱榑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勒得朱标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就要一巴掌扇在朱标的脸上。
“啪!”
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
相反,朱榑的手腕被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死死扣住了。
那是朱高爔的手。
朱标缓缓抬起头。
这一刻,他不再刻意压抑自己的气息。
那双原本属于朱高爔的年轻眼眸中,此刻却流露出一种历经沧桑的深邃,以及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一种天生的皇家长子气场。
他盯着朱榑,眼神冰冷得如同万年玄冰。
“老七。”
这两个字,从他的唇齿间轻轻吐出,却重若千钧。
“你的礼义廉耻,当年孤是怎么教你的?”
朱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在大内喧哗,对同宗兄弟动手动脚,口无遮拦。”
“你是忘记咱朱家的家法了?”
“还是说,当了几年的齐王,就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连长幼尊卑都不放在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