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外,监寺和尚抱著三把铁剑,早已等在了那里。
方丈道:“你们出了寺门,沿著这条路往前走,便到了虎溪,那里常有老虎出没,且自当心吧。”
陆少波行了一礼道:
“这三日多谢大师收留,我兄弟他日若能有所作为,一定回来重修庙宇,绝不敢忘大师的恩德。”
別管心里怎么想,面上还是要维持著体面,这是陆少波前生的经验。
萧青阳明显就没有这份道行了,阴阳怪气地道:
“是啊,我们兄弟最是感恩图报了。当年我师父看你在街上要饭,饿得快死了,分了你一个馒头,救了你的命!这三天,你每天都给我们送馒头,可真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呢!
“將来我们兄弟发达了,一定千倍万倍给您奉还!”
在他看来,自家师父当年救了你一命,你就该感恩图报,搭救我们那是应该的。
可你呢,把我们关在暗无天日的地道里,每天就一顿饭,还就一个馒头一碗稀粥。
作为一个出家人,你的良心难道就不痛吗?!
监寺和尚一听这话,当即大怒,就要发作。
方丈却摆了摆手,平静地道:
“我三十岁上下方才出家,俗家颇有钱粮,並没有乞討过,和刘掌门也並不相识,小施主想来是误会了。”
“嘿,你还不承认!”萧青阳这叫一个气啊,怒道:
“我师父难道还会说假话吗,亏你还是东林寺的方丈,连这也不承认!”
方丈道:“原来小施主是走错了,怪不得你们会突然来到寺里,我这里是西林寺,並非东林。”
“什么?”萧青阳闻言一怔。
监寺和尚再也按捺不住,怒道:
“我们西林寺庙小,东林寺庙大,你们想去东林寺,从这里往东直接去就行了!”
“啊这?”萧青阳吃惊地看向陆少波,有些不知所措。
他对著方丈喷了半天,难道喷错人了?
陆少波也十分惊讶,问道:“这怎么会呢?大师,难道您不是智明方丈吗?”
他记得那夜让戒导和尚通报的时候,提过这个名字啊,不可能弄错啊。
方丈道:“老僧確实法號誌明,不过是志向之志,而非智慧之智,二者同音不同字,施主有所误解,也属正常。”
“原来这里竟是西林寺!”
陆少波喃喃自语,这下他是真的震惊了。
庐山先有西林,后有东林。
因为寺庙在西林寺东边,所以取名东林寺。
那夜天色太晚,陆少波三人误打误撞来到西林寺门前,就误以为是东林寺。
“这么说,您和我师父,真的毫无交情,也曾不相识?那您还愿意搭救我们?”陆少波惊讶问道。
志明方丈微微一笑:“佛祖尚能割肉餵鹰,我又岂能见死不救呢?”
陆少波一时哑然。
这样想来,当日戒导和监寺死活不愿收留他们,其实是有缘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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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是自己使了些手段,迫使那副割肉餵鹰的画,被送到方丈手上,这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如此一想,那些怨念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了惭愧。
陆少波真心诚意地行了一礼。
“大师如此胸怀,真是让晚辈汗顏啊!”
他原先以为刘千山所说,和方丈相交莫逆,且有救命之恩,那么如今芦林派被灭,方丈搭救自己等人,那叫知恩图报。
一个出家人,连知恩图报都做不到,还修哪门子的佛?
这才是陆少波当面点破地道用途的缘故,就是一出心中的怨气。
不过此时他才知道,原来竟是自己等人拜错了菩萨,走错了庙。
那么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志明方丈和芦林派一点交情都没有,自己等人大半夜跑上门求救,他竟甘冒奇险,收留自己,这样的胸襟,属实让陆少波感到佩服。
志明方丈笑道:“出家人本就该慈悲为怀,施主不必言谢。
“另外,你们能躲过一劫,除了我西林寺,还要多亏棲玄居的林一居士,是他遣人送名帖喝止了擎天帮的搜山之举,將来你们可以去临安找他当面致谢。
陆少波这才知道,当日擎天帮的人为何会突然退去。
他將此事暗暗记在心里,拱了拱手道:
“大师所言,弟子都记住了。只是大师厚恩,一时无以为报,烦请戒导师兄取些纸笔来,我也有一诗相赠,聊表感激之情。”
志明方丈点了点头,戒导下意识地道:
“啊,又要拿笔墨吗?”
他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下半身也有些不太方便。
不过方丈已经点头了,他也只能弯著腰夹著腿,快速地取来了笔墨。
陆少波也不客气,拿起毛笔,走到后院的墙壁处,打算就地取材,写在墙上。
监寺和尚道:“若是一些感谢的话,或是什么打油诗,就不必写了,说出来我们听听就可以了。”
在他看来,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还成天舞刀弄剑的,会写自己的名字就不错了,还学人家写诗?
陆少波並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之意,微微一笑道:
“还是写出来好,有我这首诗在,哪怕千百年后,世人也当知晓西林寺之名,这是我对贵寺的报答。” 说罢便径直挥毫泼墨起来。
监寺也没有再多说,只是不断地冷笑著。
过了片刻,陆少波收笔完工,他將毛笔还给戒导,取回佩剑,朝著志明方丈行了个抱拳礼。
“还请方丈多多保重,我们有缘再会。”
说完欲走,志明方丈抬手拦住道:
“陆施主既有如此心意,老僧便送你一程。”
志明见陆少波的心念变了,知道这少年是个感恩图报的,那么送他一程也无妨。
陆少波也不推辞,监寺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跟著方丈,提著灯笼,將他们三人送出寺外。
走了一段路程后,来到一处小溪,溪上建有一座小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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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明停下来道:“此处便是虎溪桥了,陆施主可知其中典故?”
见陆少波摇头,便继续道:“当年慧了圣僧在东林寺修行时,潜心修行佛法,影不出户,跡不入俗,送客不过虎溪桥。
“后来玄宗谢怀安和当今宰相王希圣,前来拜访他,二人离去时,慧了圣僧出门相送,三人相谈甚欢,直到听见老虎咆哮之声,才发现原来早就过了虎溪之界,这便是虎溪三笑的由来了。”
他又怕陆少波年纪小,不知道玄宗是谁,便提醒道:
“棲玄居便是谢怀安的居所,他成就大宗师之后,世人才因此將他称之为玄宗。”
陆少波恍然,原来那位赶走了擎天帮,对他们有救命之恩的林一,就是玄宗的弟子,怪不得那么大的面子。
志明方丈把这些原委一点点地讲给他听,还提点他到了临安后,要去棲玄居当面致谢,其实就是希望他能藉此和玄宗攀上关係。
如果能託庇於玄宗门下,便不必再怕擎天帮了。
这是长者的一片爱护之心。
陆少波自然听出了其中的意思,感激道:“多谢方丈指点,我都记下了。”
志明方丈见他明白自己的意思,便含笑点了点头。
“好了,此刻月色正好,你们便踏月赶路去吧。”
陆少波道:“慧了圣僧送客过虎溪,成就一段佳话,今夜方丈送我们至虎溪,將来西林寺也必扬名天下。告辞!”
说罢便带著两个师弟,大步流星地走过虎溪桥,往山下而去。
虽然前方夜色漫漫,可他们还这么年轻,就如同八九点的太阳一样,满是希望。
志明方丈和监寺则返回寺中,监寺指挥著戒导將门关上,道:
“可算是走了,师兄,你这一念慈悲,惹来多大风险!若是没说清楚,他们还要怪你哩。”
志明道:“老僧做事只问本心,又何必在乎他们是否怪罪呢?况且陆施主颇有慧根,临別前以诗相赠,说不定还能留下一段佳话。”
监寺笑道:“师兄也忒看重那小子了,你以为他是谢怀安吗?国朝养士百年,多少文人墨客,诗词成千上万,流传於世的,能有几个?”
他跟著志明走到墙壁前,將灯笼举起,一看字跡便笑道:
“您看看这字写的,这样的诗,还用得著看吗?”
志明此时已经將诗作读完,心中惊嘆不已,面上却只是淡淡地道:
“诗词能否传世,在乎含义、神韵,不在於字写得好不好,师弟你著相了。戒导!”
听到方丈召唤,戒导连忙上前道:“弟子在。”
“你明日去一趟白鹿洞书院,就说我寺得了一首佳作,请院长和林一居士来赏诗。”
“是!”戒导躬身应道,等他抬起头来,方丈已经离去了。
监寺和尚看著方丈的背影,惊疑道:
“师兄莫不是在说笑,这样的诗,还要请院长和林居士来看?难道那小子,真的写出了一首好诗?”
监寺连忙將灯笼举高,努力辨认著陆少波的字跡,一字一句地读著。
他越读越是心惊,一连读了三遍,才终於一拍大腿,狂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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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我次,次”
监寺不亏是得道高僧,硬是將后半截收了回去,改口道:
“真乃千古奇作啊!有这首诗在,我西林寺,必將千古扬名,一举压过东林寺啊!”
不远处,听到监寺叫喊声的志明方丈微微一笑。
佛家说,种善因得善果,此言果然不虚。
他当日救下陆少波等人,是为善因。
如今这首诗,便是他的善果了。
另一边,戒导独自返回禪房,心里还在不断回想著陆少波描述的画面。
大半夜,从地道里钻出来,將小娘子接到地下嘿嘿嘿
这是多么让人热血沸腾的画面。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面色一僵,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我次奥!银子!忘了找那小子拿银子了!”
他硬挺了一晚上,居然忘了陆少波答应把银子还给他这回事了!
怎么就忘得死死的呢!
亏了亏了!
戒导后悔得连拍大腿,心都要碎了,同时也下定了决心。
戒导啊戒导,你怎能如此墮落,以后必须戒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