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生思考完毕,开始答题。
“关於擎天帮以弟子走失为藉口,要求搜查我芦林剑派一事,考生认为,应该从如下几个方面著手”
庐山,芦林剑派祖祠。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边擦著牌位,一边默默地在心里打著腹稿。
他名叫陆少波,穿越之前是一名典型的“考公人”。
毕业之后找不到正经工作,只好去干销售,白天当牛作马,晚上挑灯夜战啃申论行测。
虽然也有富婆姐姐心疼他这张帅气的脸,让他不要努力了。
但陆少波始终坚定信念不动摇,一心只想上岸为人民服务。
毕竟富婆只是一时的,编制才是永远的。
奈何天下英雄真如过江之鯽,虽然他顶著一比四百的报录比,杀进面试,但最终还是惨遭下岸。
难过一夜后,再睁眼,就成了这芦林剑派的弟子。
好消息,陆少波一介牛马,穿成了芦林剑派武功倒数第三的弟子,英俊瀟洒,根骨奇佳。
坏消息,这芦林剑派眼看著要完啊。
陆少波已经融合了前身的记忆。记忆显示,他所在的国家名叫大陈,九十多年前,胡人南下入关,霸占了中原,建立北魏,而大陈则被赶到南方,苟延残喘至今。
芦林剑派便是南陈的一个小门派,位於江南西路的庐山。
就在一天前,擎天帮声称有名弟子在庐山走失,怀疑是芦林剑派所为,硬要进去搜查。
掌门刘千山自然严词拒绝。
擎天帮撂下狠话:三日之內不交人,芦林剑派上下,鸡犬不留!
刘千山当即召集眾弟子,商议对策。
芦林剑派如今有十来名弟子,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大师兄说赶紧找人,只要把擎天帮那名走失的弟子找到,危难自解。
二师兄说请客吃饭,东林寺的智明方丈是慧了圣僧的弟子,不如请他出面调停一番。
三师兄说鱼死网破,大不了就是一死,我就不信,擎天帮还能把我们全杀了?!
陆少波说,咱们赶紧跑吧,擎天帮真能把我们全杀了!
擎天帮这是奔著灭门来的,打是肯定打不过的,找人调停也没用,再不赶紧跑路,全派都得死翘翘。
这道理很简单,江湖流传,世间最顶级的高手是“一圣四宗五绝顶”。
擎天帮的帮主就是“五绝顶”中的掌绝。
除掉已经圆寂的慧了圣僧,满天下能斗得过掌绝的,加起来也只有八个人。
他们芦林剑派在这样的高手面前,也就是一人一下的事罢了。
这还不跑,难道等死吗?
陆少波说得有理有据,然后就被一眾愤怒的师兄们扔进了祠堂,让他好好反省。
我们芦林剑派就没有怕死的鬼!
想让我们学南陈小朝廷,做梦!
我们寧死不退!
陆少波听著后槽牙都开始疼了,大义凌然有时候也会害死人啊!
他好容易穿越一次,还不想那么快就去见阎王爷。
好在原身也是孤儿,倒也没有什么牵掛。
实在不行,只能自己跑了
陆少波暗自寻思著,此时正值深秋,一阵寒风穿堂而过,他內力尚浅,顿时便感觉到一阵寒意袭来。
供桌上的烛火被风一吹,摇晃两下,眼看著便要灭了,陆少波连忙用手护住。
“汪,汪!”
门外忽然传来两声狗叫。
芦林剑派也没养狗啊。
陆少波扭头一看,一个大脑袋从门边钻了出来。
少年四处张望一下,见四下无人,这才狗狗祟祟地钻进祠堂。在他身后,另一个瘦弱些的少年也跟了进来。
“师兄,猜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名叫萧青阳的少年一脸神秘。
“鐺鐺鐺鐺!”他献宝似的从身后端出一碗鸡汤来。
那鸡汤热气腾腾地冒著白烟,最上面飘著金黄的油,还撒了几粒葱,下面则是大块的鸡肉。
陆少波抽抽鼻子,顿觉香气扑鼻,肚子也忍不住呼嚕起来。
在祠堂“反省”到现在,午饭都没吃,他是真的饿了。
“师父捨得让厨房给咱们做鸡汤了?”陆少波奇道。
“是啊,师父说,大敌当前,让咱们补补,我想师兄你肯定饿了,就去厨房给你偷了一碗过来,嘿嘿”
萧青阳齜著大牙傻乐,两条粗壮的眉毛上下抖动著。
陆少波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青阳,轻舟,谢谢你们了。”
门派里,他们三人年纪最小,关係也最好。
瘦弱些的少年名叫陈轻舟,面容清秀,他双手递上筷子,低声道:
“师兄你快吃吧,师父一会儿就回来了。”
陆少波也不客气,接过碗筷,连鸡汤带鸡肉唏哩呼嚕地吃著,萧青阳和陈轻舟在一旁看著直咽口水。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芦林剑派有不少田地,但养著十几个弟子练功习武,不穷也吃穷了。
所以后厨虽然养了十几只母鸡,但只留著下蛋,没人捨得吃。
一碗鸡汤下肚,陆少波全身都暖和过来,看著这俩大馋小子,笑道:
“你们想吃,再去厨房盛不就是了,难道都被师兄们抢光了?”
陈轻舟道:“二师兄说,鸡汤要留著晚上请客呢。
陆少波一时愕然。
鬼子都他娘的打进山海关了,你还在惦记著国际调停?!
“那大师兄呢?不会真去山上找人了吧?”他似笑非笑。
陈轻舟点了点头,陆少波这下直接气笑了。
跑!
这必须得跑了!
这帮傢伙,完全带不动!
萧青阳接过碗筷,道:“师兄你吃完了,那我们也走了,三师兄要带我们练剑哩。”
二人转身欲走,陆少波抬手拦住。
“別练了,你们现在练剑还有什么用!练得再好,也不过是人家隨手一掌的事罢了。”
萧青阳忍不住道:“师兄,你別老想著跑啊,况且这次来的又不是掌绝本人,只是一个堂主”
“一个堂主?”陆少波冷笑。
“擎天帮是南陈第一大帮,一个堂主就能压死我们这样的小门派!
“要是掌绝亲自来了,我倒还不担心,反倒是下面的分堂,最是心狠手辣!” 他前世也是混过职场的,太清楚那些中层领导的德性了。
如掌绝这样的一代宗师,就好比公司的董事长,往往和顏悦色,不跟基层员工一般见识。
反倒是堂主这样的中层领导,为了往上爬,最是不择手段。
再加上那拙劣得跟鬼子一样的藉口,陆少波立马就判断出,擎天帮这次是奔著灭门来的!
萧青阳还是有些不甘心,“可是师父都已经练成了风字剑诀”
陆少波打断他:“练成了又怎么样?要是能敌得过擎天帮,那这些牌位是哪来的?”
萧青阳顿时语塞,无法反驳。
芦林剑派和擎天帮的恩怨要追溯到三十年前,那时的芦林剑派有一百多名弟子,势力极盛,一度从江南西路发展发展到了荆湖路。
而荆湖路,正是擎天帮的大本营。
然后就遭到了擎天帮的毁灭性打击,整个门派差点被灭了门。
祠堂里,这满墙的牌位基本都是那时留下的。
过了片刻,陈轻舟建议道:“师兄,咱们还是再问问师父吧。”
“没那个时间了,擎天帮说是给了三天时间,可鬼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上山?说不定今晚就杀来了呢?”
陆少波一手一个,搂住两人的肩膀。
“青阳,轻舟,你们俩要是信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啊?”萧青阳惊叫道:“我们不和师父说,自己跑吗?”
“你们先去收拾,我去找师父。”
陆少波边说边往外走,萧青阳和陈轻舟也下意识地跟著。
“师父能从三十年前活下来,肯定不是迂腐之辈,要是师父实在听不进去,那就只能”
“只能怎么样?”
门外忽然传来低沉而又威严的声音。
陆少波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白鬍子的老者,面沉似水,正堵在门口。
萧青阳和陈轻舟嚇得面色大变,浑身一颤,跪倒在地。
“师父!”
来人正是芦林掌门刘千山!
也不知道他站在门外听了多久。
二人心里均想,完了!
被师父抓个正著,这下可惨了!
陆少波还算镇定。
可能是打了太多遍腹稿的缘故,看著刘千山,恍惚间竟有一种参加公考面试的感觉。
他深吸口气,拱手行礼,沉声道:
“弟子拜见师父。”
一如他走进考场,说出那句练了很多遍的“各位考官好”。
如果人生是一场大型考公,紧张到颤抖的人,在推门进面试间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淘汰了。
唯有勇敢地直面考官,才有可能绝地翻盘!
刘千山並不说话,抬步走进祠堂,点了三炷香,向著祖师牌位恭敬地拜了拜,方才直起腰道:
“少波,你入门多久了?”
陆少波道:“弟子本是孤儿,六岁那年被师父捡上山,至今已有十年了。要是没有师父,弟子早就饿死了,是师父將弟子养大,也是师父教授弟子武艺,师父於弟子,就如同父亲一般。”
刘千山嘆口气,“都十年了啊,这些年,你都学了哪些武功?”
“弟子入门后,先学升龙掌练出內力,再学庐山九变剑法,一年前蒙师父开恩,亲自授予弟子风字剑诀,只是弟子愚钝,尚未练成这一剑。”
刘千山点点头,“风字剑最重奇、快、巧、变,出剑之时,迅疾如风,又如羚羊掛角,让敌人无可琢磨,等你彻底贯通了阳蹺脉,內力有了火候,便有机会领悟这一剑的奥秘了。”
“在你这个年纪,能学到这一剑,放眼江湖,也算是出类拔萃了唉,可惜为师往日只知道传授你武艺,却忘了教你怎么做人啊。”
他长嘆口气,仰头看著祖师牌位,一副惋惜的样子。
听著这阴阳怪气的话,陆少波平静地道:
“师父言传身教,弟子行事,一向都是以师父为榜样的,所以还请师父收回这句话。”
“哦?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忘恩负义,贪生怕死了?”
刘千山转过身来,声音逐渐严厉起来。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丟下祖宗基业,不战而逃?!”
说到“不战而逃”这四个字时,刘千山声色俱厉,仿佛一只苍老的狮子在咆哮!
萧青阳和陈轻舟二人嚇得一颤,將头埋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师兄啊师兄,师父生气了,你乖乖认错就好,还敢顶嘴,这不是找挨揍嘛!
俩人心里都已经浮现出,陆少波被揍的悲惨画面了。
陆少波却怡然不惧,和刘千山对视道:
“弟子绝非贪生怕死,若师父决心和擎天帮拼死一战,哪怕被灭门也在所不惜,弟子又何惜一死!
“只是弟子不忍心看我芦林剑派被江湖除名,庐山剑法就此失传,否则九泉之下,有何顏面去见祖师呢!”
刘千山上前一步,逼近过来,面色严厉。
“那你不战而逃,就有顏面见祖师了?”
面对刘千山的压力,陆少波並不慌乱,这个问题他早已想好了对策。
“师父误会了,弟子从来就没想过逃跑,我说的是——转进东南!”
“你还敢狡辩?!”刘千山更怒。
“师父,请容弟子为您说明。”
陆少波挺起胸膛,从容不迫地道:
“擎天帮在荆湖路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如今势力蔓延到江南西路,要在柴桑府建立分堂,首当其衝的,便是我芦林剑派了。
“正所谓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我想这才是两派起衝突的根本原因。什么擎天帮弟子在庐山走失,不过是藉口罢了。”
说到此处,陆少波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著刘千山的反应。
——面试场上,答题很重要,但和主考官的交流也同样关键。
果然,刘千山已经冷静了下来,微微頷首。
在他心里,陆少波能够看到这一层,说明其眼光、格局,已经远远超过其他弟子了。
见刘千山面沉似水,却並没有发作,陆少波心里便有了底了。
他继续道:“擎天帮的势力,师父您心里有数,弟子就直说了,如果能打的贏,现在该担心被灭门的应该是擎天帮,而不是我们。
“与其为了一时意气,白白牺牲性命,倒不如转进別处,以图后效,擎天帮的手再长,也伸不到东南去。
“东南最是富庶,又是京畿之地,没有什么厉害的武林势力,我们不妨避开擎天帮,转进东南,最多十年,必能有一番作为!
“反观擎天帮,虽然逼走了咱们,但必然会触怒本地的各方势力,待他们爭斗不休,咱们再杀回来便是!
“所以,面对擎天帮,我们逃跑,是转进!不是不战,而是缓战、慢战,有计划地战,要做好准备、视具体情况而战!
“这要求我们不能意气用事,要以智慧力量形成新抓手,助力我芦林剑派踏上新征程!”
刘千山讶异地看著陆少波,陆少波的这番说辞,直接把他给整不会了。
陆少波赶紧又加了把火:
“师父若是担心传到江湖上,遭人耻笑,也大可不必,我芦林剑派转进如风,擎天帮追之不及,不管走到哪说起来,也是咱们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