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谷夜贴心的关上了302室那扇敞开的房门,顺便帮那位邻居小姐,把门口那双摆放得歪歪扭扭的鞋子,给扶正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重新走回了自己的301室。
房间里,那片由女鬼的眼泪所造成的湿滑水渍,已经被彻底清理乾净了。
不,比乾净更夸张。
神谷夜走到那片刚刚被拖过的地板前,蹲下身,伸出手指,在浅色的木纹上轻轻划过。
指尖,乾爽,且一尘不染。
甚至,连因为公寓本身有些年头,而存在於地板缝隙里的那些陈年污垢,都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整个房间,都像是被专业的家政团队,做了一次深度清洁。
神谷夜站起身,目光扫过这间一尘不染,甚至还在微微反光的屋子,脸上,露出了发自內心的满意表情。
他走到那个正靠在墙边,偽装成一个普通拖把的东西面前。
“嗯,”他点了点头,给出了自己的评价,“干得不错。”
“保持下去。”
那只靠在墙边的拖把,在听到这句表扬后,整个拖把的杆子,都小幅度地上下震动了一下,像是在鞠躬。
神谷夜没有再理会它。
他將自己的行李箱,拖进了旁边那间空无一人的臥室,然后,又走了出来,在客厅中央那张还铺著保护膜的矮桌前,盘腿坐了下来。
他刚一坐下。
那个一直偽装成拖把的东西,便在一阵如同水波般的晃动中,重新,变回了那个穿著一身白色连衣裙的娇小身影。
她没有再敢蜷缩在角落里,而是飘到了矮桌的对面,学著神谷夜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也跪坐在了榻榻米上,低著头,不敢看他。
那副样子,像极了一个正在等待老师训话,犯了错的小学生。
神谷夜看著她,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在心中,对自己脑海里那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跃跃欲试的《纪妖簿》,下达了许可的指令。
嗡——
《纪妖簿》的书页,在他的意识之海中,无风自动,飞速翻阅。
最终,书页,精准地,停在了新的一页上。
那是独属於眼前这只“女鬼拖把”的档案。
一行行金色神篆,缓缓浮现。
【真名】:如月千早。
【执念之核】:生前所写的一封遗书。註:遗书尚未被发现,藏匿於房间的某处。此乃束缚其留存於此世之锚点。)
【批註】:其心有尘,故扫凡尘。其性不恶,其志不坚。若善导之,或可为用。
神谷夜看著《纪妖簿》上浮现出的信息,尤其是最后那句判词,他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惊讶。
其性不恶,或可为用?
这评价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根据中介田中先生的说法,之前住进来的几任租客,没有一个能撑过一个星期,全都是在极度的恐惧中,连滚带爬地逃出去的。
这怎么看,都应该是標准的凶灵作祟。
但《纪妖簿》的批註,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评价——“其性不恶”。
这四个字,等於直接否定了这只地缚灵有主动害人的意图。
再结合执念於洁净和清除污秽的闯入者这两条信息,神谷夜瞬间就明白了。
原来如此
不是她想害人,而是她觉得之前的那些租客太脏了吗?
这个念头,让神谷夜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而跪坐在那里的如月千早,则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的意识,或者说,残存的执念,正处於一种巨大的混乱和恐惧之中。
这个人到底是谁?
她那被绝望和自我厌恶所填满的思维里,第一次,浮现出了恐惧这种情绪。
自从三年前,她在这间屋子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后,这里,就成了她的世界。
所有的一切,都遵循著她那份清除污秽的本能而运转。
她见过很多闯入者。
有不信邪的学生,有贪便宜的上班族。
他们在踏入这间屋子的瞬间,就会被她认定为污秽的源头。
她会用哭声,用冰冷的触感,用那些足以將人逼疯的恐怖幻象,去清除他们。
那些人,无一例外,都在惊声尖叫中,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后来,也来过一些所谓的大师。
有穿著袈裟的僧侣,也有穿著狩衣的阴阳师。
他们会念诵著经文,挥舞著法器,在房间里製造出各种吵闹的声音。
但,那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那些经文,那些法器,除了让她感觉有些吵闹之外,根本无法触及到她分毫。
他们,和那些普通人一样,最终,也都会在她的清除之下,狼狈不堪地逃走。
但,眼前这个少年,不一样。
他是第一个,能真正伤害到她的人。
刚才那一下肘击,那股透过手肘传来的灼热霸道气息,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足以让自己消散的剧痛和恐惧。
他,和之前那些只会吵闹的大师,完全不同。
如月千早低著头,不敢去看神谷夜的眼睛,整个灵体,都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接下来,会对她做什么。
神谷夜看著跪坐在自己面前,那个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少女灵体,沉默了片刻。
“如月千早。”
听到这个名字,那个一直低著头的少女灵体,整个身体,都猛地一颤!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豁然抬起头,那张毫无血色的漂亮脸蛋上,充满了震惊。
他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神谷夜没有理会她的震惊。
他只是看著她,继续说道:
“根据我昨天和不动產中介签的合同,从今天起,我就是这间屋子合法的唯一租客。”
“所以,严格来说,”
他看著眼前这只,在法律意义上,已经变成了非法入侵者的女鬼。
“你现在的行为,属於不法侵入。”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如月千早那混乱的灵体思维里。
她那张漂亮脸蛋上,出现了强烈的困惑。
不法侵入?
她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这个法律意味的词语,和自己这个鬼,到底有什么关係。
神谷夜没有理会她的困惑。
“当然,考虑到你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年,也算是有一些歷史遗留问题在里面。”
他顿了顿,给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所以,如果你想继续住在这里,也可以。”
“前提是,从今天起,你每个月,要向我缴纳房租。”
“哈?”
如月千早那张精致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呆滯的表情。
她似乎完全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房房租?
她看著眼前这个一本正经地,在跟自己这个鬼,討论房租问题的少年,第一次,对自己是不是很恐怖这件事,產生了深刻的怀疑。
“我我没有钱”
她用充满了委屈和茫然的声音,下意识地,回答道。
神谷夜听到这个答案,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用一种更加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了下一个解决方案。
“没有钱的话,那就只能请你搬出去了。”
这句话,如同第二道惊雷,劈得如月千早的整个灵体,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搬搬出去?!”她的声音,都因为震惊而变得尖锐了起来,“不不可以!我我离不开这个房间!”
神谷夜看著她那副因为震惊而显得愈发楚楚可怜的样子,抬起了手。
他用食指,有些头痛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你又不想交钱,又不想搬走”
“喂,我说你啊”
“这个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面对神谷夜这句反问,跪坐在地上的如月千早,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钱?
搬家?
这些属於生者的词语,是她那被执念和自我厌恶所填满的思维里,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神谷夜看著她那副样子,知道再跟她讲道理,也是徒劳。
他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
“既然你既不能付房租,又不能搬走,”他看著眼前这只已经开始瑟瑟发抖的少女灵体,用平淡的语气,继续说道,“那作为这里的合法租客,为了保证我自己的居住权益”
“我只能,送你往生了。”
“!”
听到“往生”这两个字,如月千早那本就透明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变得更加稀薄了!
她拼命地向后缩,眼中,充满了对彻底消散的恐惧。
神谷夜没有理会她的恐惧。
他只是环顾了一下这间一尘不染的屋子,像是在思考,该用哪种方式,才能在不弄脏地板的前提下,把她处理掉。
而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瞥到了掛在墙角的那台空调上。
空调,在运行。
机体上那个表示“运转中”的绿色指示灯,在亮著。
神谷夜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走到墙边,拿起了那个掛在墙上的空调遥控器。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著几个字。
【模式:自动暖房】
【设定温度:28c】
神谷夜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遥控器上,移到了房间角落里,那只还在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少女灵体身上。
一股比刚才见到鬼时,还要强烈百倍的寒意,瞬间,窜遍了他的全身。
等等
这房间里,之所以还维持著正常的温度,不是因为这只地缚灵的阴气不强
而是因为,这台空调,为了对抗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能把人冻僵的阴气,而一直在用暖气模式,疯狂地运转著?!
之前那几个住了一个星期就逃走的租客,他们收到的,恐怕不仅仅是精神上的打击,还有月底时,那张足以让人破產的电费帐单吧?!
这个念头,让神谷夜的眼神,变得比刚才见到鬼时,还要惊恐。
他下意识地,又想到了一个更致命的问题。
现在,还只是三月。
等到了七月、八月,东京那足以將柏油路都融化的酷暑来临时
按照这个空调能耗逻辑,自己一个夏天下来,恐怕就要欠下足以被东京电力公司告上法庭的巨额债务了。
一想到那个画面,神谷夜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不行绝对不行!
为了考东大,每一分钱,都必须在刀刃上!
神谷夜脸,转了回去,重新看向了那个还在墙角里,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少女灵体。
然后,他想到了什么。
等等
她的阴气,確实很冷。
但,这种“冷”,似乎並不会对我的身体,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除了冷,就没有別的负面效果了。
夏天很热。
空调很贵。
阴气很冷。
免费。
一个堪称天才般的想法,瞬间浮现在了神谷夜的脑海里。
他看著如月千早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看著一个麻烦的眼神。
而是一种,看稀世珍宝的眼神!
这这不是地缚灵!
这他妈的是一台有自主意识的、24小时运转的、零能耗的、环保的、可移动的、超强制冷的
人形自走空调啊!!!
这个顛覆性的念头,让神谷夜那张一直紧绷著的脸,瞬间就舒展开了。
他那因为烦躁而紧锁的眉头,也鬆开了。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上上下下地,重新审视著那个还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少女灵体。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脸上,露出了一丝和善的微笑。
他朝著如月千早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如月千早看著这个刚刚才用手肘把自己打飞的男人,此刻又带著一种让她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有些“火热”的眼神,朝著自己走来,整个灵体,都因为恐惧,而缩得更紧了。
神谷夜在她面前半蹲了下来,儘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她保持平行。
然后,用温和语气,开口了。
“吶,”神谷夜笑著说道,“你也不想就这么被送去往生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