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谷夜的身影,消失在了那片被怨气和碎屑搅得一片狼藉的黑暗之中。
门口,只剩下瘫坐在地的店长,和那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大师”安倍晴昼。
安倍晴昼看著那个被一脚踹开的巨大窟窿,感受著从里面不断渗透出来的怨毒气息,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乾咽。
真的。
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因为求生的本能而疯狂地尖叫著,催促他快逃。
开玩笑的吧
安倍晴昼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他看著那个被一脚踹开的门口,感觉自己的大脑,都快要停止思考了。
他安倍晴昼,身为安倍家血脉的远亲,当然知道,这个世界上,是真的有鬼存在的。
正因为知道,所以他才更懂得如何去偽装,也更懂得,如何去避开真货。
他借著安倍家的名头,专门去接那些捕风捉影,看起来像是灵异事件,但实际上多半只是电路老化或水管问题引起的“怪声”委託。
然后装模作样地念几句咒,撒一把盐,就能轻鬆地拿到不菲的酬金。
他本以为,这次月光剧院的深夜哭声,也只是其中之一。
可他妈的谁能想到这次,竟然是真货?!
自己这种连半点法力都没有的冒牌货,根本不可能在这种等级的怨灵面前活下来!
安倍晴昼的內心,已经被恐惧所填满。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同样瘫软在地,已经指望不上的店长。
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空无一人的阴森街道。
一个更恐怖的念头,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自己刚刚挑衅了那个怨灵。
如果那个高中生,死在了里面,那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自己了?
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
至少,要跟在那个能一脚踹爆大门的怪物身边,说不定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超越了所有对怨灵的恐惧。
求生的欲望,让他从地上挣扎著爬了起来,也顾不上去拍自己那身洁白狩衣上的灰尘了。
“店长,”他用一种儘量平稳的语气,对店长说道,“那少年人有勇无谋,我不能放任他一个人进去送死。你在此地不要走动,看我进去,如何拔除此等恶灵。”
说完,他也硬著头皮,走进了那片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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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大、大师!等等我!”
店长一看,连最后的希望安倍大师都进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被留在了这个阴森恐怖的走廊里。
他嚇得打了个哆嗦,看了一眼身后那比走廊里更显黑暗的街道,又看了看眼前那个如同巨兽之口般的放映厅入口。
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也顾不上別的了,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蹌蹌地,跟著冲了进去。
放映厅內,伸手不见五指。
店长踉踉蹌蹌地衝进来后,立刻被里面那股如同实质般的冰冷怨气冻得打了个哆嗦。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借著从身后那个被踹开的门口,勉强透进来的一点微光,依稀辨认出前面不远处,安倍晴昼那身白色的狩衣轮廓。
他不敢离得太远,连忙又向前挪动了几步,几乎快要贴在了安倍晴昼的后背上。
“大、大师那、那个高中生呢?”店长用几乎挤不出声的嗓子,小声地问道。
“我怎么知道!”安倍晴昼的声音,同样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但为了维持自己大师的顏面,他还是强行压低了声音,呵斥道,“闭嘴!別惊扰了恶灵!”
就在这时。
“嘻”
一声仿佛是女人,又像是猫叫的诡异笑声,从他们头顶的斜上方,传了下来。
两人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们僵硬地抬起了头。
只见,在放映厅最深处,天板与墙壁交接的那个阴暗角落里。
一个穿著白色连衣裙,黑髮长及腰间的半透明身影,正如同蜘蛛一般,手脚並用地,攀附在那里。
她的脑袋,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角度,向后扭转著,那张没有五官如同白纸般的脸,正直勾勾地,看著脚下的两个不速之客。
“啊!!!”
“鬼鬼啊!!!”
店长和安倍晴昼,在看到这副恐怖画面时,终於没能忍住,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而就在他们即將要因为恐惧而昏厥过去时。
一个充满了意外和不耐烦的少年声音,突然从他们身旁不远处的黑暗中,响了起来。
“嗯?”
“你们怎么也进来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店长和安倍晴昼,就像是两个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
他们也顾不上头顶那个恐怖的身影了,向著声音传来的方向,也就是放映厅的中央,跑了过去。
“大、大师!”店长跑到神谷夜身边,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个那个东西在、在天板上!”
神谷夜没有理会他的惊慌。
他只是將自己刚刚从某个座位底下找到的东西,举到了店长的面前。
那是一卷看起来很有年头,已经发霉了的旧式电影胶捲。
“店长,”神谷夜开口说道,“我找到了那个东西,一直留在这里的原因”
神谷夜话还没说完,旁边,那一直处於恐惧和震惊中的安倍晴昼,在看到那捲胶捲的瞬间,恐惧瞬间消除的一乾二净!
“就是这个!”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大喊了起来!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无数本家典籍里记载的案例!
地缚灵,执念之物!
只要破坏掉这个核心,诅咒就会解除!
一切就都结束了!
这是唯一能从这里活下去的方法!
“快!”安倍晴昼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一把就將那捲旧胶捲从神谷夜的手中抢了过去,“还等什么?!快把这个烧了,我们就能出去了!”
他转向已经看呆了的店长,飞快地解释道:“店长!这就是那恶灵的执念核心!只要烧了它,一切就都解决了!这是我们这一行的常识!”
说完,他竟从怀里直接摸出了一盒火柴,“唰”的一声划燃,毫不犹豫地,就点向了那捲老旧电影胶捲!
“住手!”
神谷夜的脸色,变了。
他完全没料到,这个骗子,竟然会愚蠢和鲁莽到这种地步!
他想要上前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橘色的火焰,瞬间就包裹了整卷胶捲,发出了“噼啪”的爆响和刺鼻的焦臭味。 “蠢货!!!”神谷夜对著安倍晴昼,发出了一声压抑著怒火的低吼,“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嘻嘻嘻”
“咯咯咯咯咯咯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回答他的,是来自整个放映厅四面八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疯狂的诡异笑声。
隨著胶捲被火焰吞噬,整个放映厅的怨气,如同被引爆的炸药桶,在一瞬间,暴涨了百倍不止!
神谷夜看著旁边安倍晴昼那张因为恐惧和不解而扭曲的脸,心中一片冰冷。
这个蠢货根本不明白。
那捲胶捲,確实是望月千代执念的核心,是缚住她灵魂的“锚”。
但锚的作用,不仅是束缚,同时,也是一种限制!
它將望月千代所有的怨念,都牢牢地,锁死在了这件物品和这个小小的剧院里,让她的力量,有了一个宣泄和存放的容器。
而安倍晴昼刚才所做的,不是祓除。
他亲手斩断了那根连结著“锚”的锁链!
烧掉它,並不能净化怨念,那只会斩断怨灵与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丝“联繫”和“人性”,让原本还算稳定的“缚灵”彻底失控,变成一个只剩下怨毒和破坏欲的怪物!
果不其然。
周围的景象,开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地扭曲、变形。
地板,墙壁,天板,都在迅速地消融、褪色,变成了纯粹的黑暗。
“啊!!”
店长和安倍晴昼,在这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景象中,发出了充满了绝望的惨叫。
然后,他们的意识,便连同著神谷夜一起,被这片充满了怨毒与不甘的执念噬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先恢復意识的,是店长。
他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充满了坠落感的噩梦中,猛地惊醒。
预想中的冰冷和黑暗並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刺眼的阳光,和带著一丝尘土味道的温暖空气。
他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欸?”
街道两旁,是些充满了復古气息的低矮店铺。
掛著“喫茶店”招牌的咖啡馆门口,还摆著红色的塑料食物模型。
路边,停著几辆造型方方正正,如同铁盒子一样的丰田皇冠和尼桑蓝鸟。
几个穿著喇叭裤,留著披肩长发的年轻男女,嬉笑著,从他身边走过。
空气中,还瀰漫著一股现在已经很少能闻到的浓郁香菸味道。
“嗡——轰轰——!!!”
一阵震耳欲聋,经过了非法改造的摩托车引擎轰鸣声,突然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只见两个梳著夸张的飞机头,穿著背后绣有汉字刺绣的特攻服少年,骑著一辆没有装消音器的摩托车,呼啸而过。
这这不是
暴走族吗?!
店长茫然地看著眼前这幅仿佛直接从老旧青春电影里截取出来的画面。
“这这里是?”店长茫然地,环顾四周。
在他身旁,那个假大师安倍晴昼,也同样一脸呆滯地,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景象。
“咕嘟。”
安倍晴昼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颤抖著抬起手指,指向了不远处,一家电影院外墙上,那张用已经有些褪色的手绘电影海报。
海报上,用醒目的大字,写著电影的上映年份。
昭和四十五年(1970年)。
“骗骗人的吧”店长看著那个年份,感觉自己的大脑,转不过弯了,“我们穿越了?”
“不。”
一个冷静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两人猛地回头,只见那个穿著月咏学院校服的少年,神谷夜,正双手插在口袋里,打量著周围这片“復古”的街景,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
他看著眼前这片五十多年前的池袋街景,淡淡地开口说道:
“我们没有穿越。”
“我们只是,被拉进了那个女人的记忆里而已。”
“被被拉进了记忆里?”
店长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更是“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句充满了超自然意味的话,只是用崩溃的语气,反驳道:
“怎么会!这怎么可能?!我们刚才我们刚才不是还在电影院的走廊里吗?!怎么会突然就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神谷夜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那些充满了时代烙印的店铺招牌,又看了看街角那个已经很少能见到的红色公共电话亭。
最终,他双手环抱在胸前,转过头,瞥了一眼旁边那个同样处於呆滯和混乱状態的安倍晴昼。
他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
“那,就得谢谢我们这位安倍大师了。”
神谷夜本来的打算是,找到执念之物,然后用破秽咒来净化的。
可谁知安倍晴昼这个蠢货直接一把火烧了。
这句平淡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安倍晴昼那因为恐惧而紧绷的神经。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一抖,差点跳了起来。
“你、你胡说什么!”他指著神谷夜,因为心虚,声音都有些变调,“少年人,你懂什么!?”
安倍晴昼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因为强行解释而涨红了。
他挺直了腰板,努力摆出一副高人的架势,对著旁边已经快要崩溃的店长,义正言辞地解释道:
“哼,区区障眼法,就让你乱了阵脚吗?怨灵的巢穴,本就虚实相间。若不深入此等怨念的核心,如何能將其连根拔起?”
他瞥了一眼旁边似乎在认真聆听的店长,胆气又壮了几分,说得愈发慷慨激昂:
“我刚才,正是故意用那胶捲为引,激怒怨灵,主动打破了现实与记忆的界限!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进入它的心里,找到它的根!这,在阴阳道中,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番话说得漏洞百出,但在已经失去思考能力的店长听来,却如同天启。
“原、原来是这样吗?!”店长那张绝望的脸上,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微光。
他看著安倍晴昼,眼神里再次充满了崇拜,“不愧是安倍大师!考虑得如此深远!刚才刚才是我错怪您了!”
神谷夜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著安倍晴昼在那位已经信服了的店长面前,进行著他那堪称“影帝级”的表演。
他没有戳穿,也没有附和,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周围这个由记忆构成的“昭和时代”所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