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板脸皮厚,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解释道:
“各位老哥,话不能这么说。平时那是多少量?几十斤,百来斤。现在这是多少?我看没有四五千斤下不来!我全吃了,也是要担风险的嘛!”
林明远看著他,不急不躁,平静地伸出两根手指。
“陈老板,我们也不跟你绕弯子。两毛钱一斤,一分不能少。
你觉得行,现在就过秤。你觉得不行,那我们就自己想办法,哪怕是拉到县里,或者自己醃了晒鱼乾,也亏不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里的分量却很重。
那是一种“我的货好,我不愁卖”的底气。
陈老板盯著林明远看了几秒钟,从那双年轻但沉静的眼睛里,他看不到丝毫的慌乱。
“行!”他一咬牙,一拍大腿,“两毛就两毛!谁让叔看好你这个年轻人呢!就当交个朋友!拿秤来!过秤!”
“好嘞!”
人群中又是一阵欢呼。
村里最大的那杆大桿秤被抬了过来,一个经验老到的村民负责掌秤。
“来!第一筐!”
两个小伙子將满满一筐鱼掛上秤鉤,掌秤的眯著眼,拨动著秤砣。
“一百零八斤!”
“好!倒这边!”
“第二筐!九十九斤!”
报数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围在周围,紧张地盯著那桿秤。
这已经不只是在称鱼了,这是在称量一个即將诞生的奇蹟。
胖子和猴子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了,激动地站在一旁,每报出一个数字,他们的心就跟著跳一下。
老陈和老侯也凑在人群里,表情紧张又期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码头上的鱼山越来越小,而记帐的本子上,数字却越来越多。
“最后一筐!七十五斤!”
当最后一筐鱼也过了秤,负责记帐的村会计拿著算盘,手指翻飞,噼里啪啦一通计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算算出来了!”会计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总共是四千八百五十斤!”
“哗——”
人群彻底沸腾了!
“四千八百五十斤!我的老天爷!”
“发財了!这回是真的发財了!”
陈老板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早有预估,但听到这个確切的数字还是被震撼到了。
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对会计说:“钱,多少钱?”
会计又拨了一下算盘,大声宣布道:“四千八百五十斤,按两毛钱一斤算,总共是九百七十块钱!”
九百七十块!
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所有人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在八十年代初,一个普通的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钱。 一个农村家庭,一年到头能存下百来块钱,就算得上是好光景了。
“万元户”还是一个遥远而辉煌的传说。
而现在,林明远他们,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就赚到了將近一千块钱!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这简直就是抢钱!
陈老板也肉疼得直咧嘴,但生意就是生意,他打开人造革皮包,从里面掏出一沓沓的“大团结”,还有一些五块、两块的,仔细地点了起来。
在几十双火辣辣的目光注视下,他数出了厚厚的一叠钱,递给了林明远。
“明远,你点点。”
林明远接过那沉甸甸的一沓钱,那种厚实的触感,让他也感到一阵心潮澎湃。
但他面上依旧保持著镇定,仔细地点了一遍,確认无误后,才点点头:“没错,陈老板,合作愉快。”
钱货两清,陈老板立刻招呼著他的人手忙著把鱼装车运走。
而码头的焦点,则全部集中在了林明远和他手里的那沓钱上。
林明远没理会周围那些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他把胖子、猴子,还有另一个伙伴李卫叫到身边。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將钱分开。
“这次出海,船是我的,主意是我的,我拿四成。”
他抽出其中一部分,然后將剩下的一大叠钱,又分成了三份。
“你们三个,下水赶鱼,都拼了命,没有你们也成不了。剩下的六成,你们三个平分,每人两成。”
九百七十块,四成就是三百八十八块。剩下五百八十二块,三个人平分,每人一百九十四块!
当林明远將那厚厚的、將近两百块钱塞到胖子、猴子和李健手里的时候,三个年轻人的手都在抖。
“明远这这也太多了”胖子结结巴巴地说道。
“拿著吧,这是你们应得的。”林明远不容置疑地说道。
“谢谢明远!”猴子和李卫激动得眼眶都红了,紧紧地攥著手里的钱,感觉像在做梦。
这一幕,更是让周围的村民们眼红得不行。
“明远啊,发財了可不能忘了乡亲们啊!”
一个大婶凑了上来,满脸堆笑,“你看我们又是帮忙又是看热闹的,忙活大半天,给几条鱼尝尝鲜唄?”
“就是就是,你根叔刚才还帮你说话了呢!”
这就是农村的人情世故。
见你穷,躲著你;见你富,就想上来沾点光。
林明远对此早有预料,他笑了笑,毫不吝嗇地走到还没被运走的鱼堆旁,对胖子说:
“胖子,给各位叔伯婶子,还有刚才帮忙的兄弟们,每家分几条,就当是咱们请大家吃鱼了。”
“好嘞!”胖子现在腰杆挺得笔直,豪气干云地开始分鱼。
那些拿到了鱼的村民,个个喜笑顏开,嘴里说著各种恭维和感谢的话。
阿四那几个人,灰溜溜地站在人群外围,看著这皆大欢喜的一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连上来討鱼的脸皮都没有,最后只能在眾人的议论声中,悄悄地开著他们的空船,像丧家之犬一样溜走了。
忙完了这一切,林明远四人也装了满满一小筐最新鲜肥美的马鮫鱼。
老陈走到胖子身边,看著儿子手里那沓厚厚的钱,又看看他筐里的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胖子的肩膀,瓮声瓮气地说了句:“好样的。回家吧。”
胖子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得到父亲如此直接的肯定。
老侯也默默地走到猴子身边,捡起了地上的竹篙,但这次不是为了打人,而是当成了拐杖,声音沙哑地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