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林明远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就是东湾口外面一点,有一片礁石区。那里鱼群多得嚇人,我跟他们俩,就用小舢板和一张破渔网,一晚上就搞了三百多斤鱼,卖了三百多块钱!”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没有说那天的真实情况,但也说了足够赚钱。
“什么?!一晚上?三百多?!”
这个消息,比刚才的“青蟹”更加震撼!
因为这是已经发生过,並且被证实了的成功案例!
猴子和胖子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震惊和羡慕。
他们这才明白,为什么林明远能这么豪气地请他们下馆子。
“那地方不就是黑老三他们翻船的地方吗?”李卫突然开口,一针见血。
“没错。”林明远点点头,坦然道。
“黑老三他们为什么会翻船?因为他们贪心!他们用大船,下大网,在『鬼头风』来的时候还不知道收手,那不是找死吗?”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
“我们不一样。我们用小舢板,船小好调头,灵活。
我们也不贪心,只在天气好的时候,用小网在边缘地带捞一把就走,见好就收。
那里鱼多,隨便捞捞就够我们吃的了。
我们四个人,四条船,互相有个照应,比我跟我大舅哥两个人去还安全。人多力量大嘛!”
这番话,有理有据,既指出了发財的门路,又分析了规避风险的方法,听得猴子和胖子连连点头,觉得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干了!”猴子一拍桌子,“我家那条破舢板还能用!我回去就把它补好!”
“我家也有!我爹以前打鱼用的!”胖子也激动地说道。
李卫也点了点头:“我去找我叔借一条。”
“好!”林明远举起杯,“那就这么定了!各自回去准备船,等我消息,我们一起去干他一票!”
一顿饭,吃得是豪情万丈。
吃饱喝足,林明远还特意让服务员拿来了饭盒,將没吃完的白切鸡和梅菜扣肉仔细地打包好。
在这个年代,浪费是最大的可耻。
一行四人,心满意足地,慢悠悠地晃回了村里。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县城纺织厂,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一排排灰色的,如同火柴盒般的四层筒子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这种建筑是那个时代的特色,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串联起十几户人家。
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毫无隱私可言。
走廊里,瀰漫著一股复杂的气味。
有蜂窝煤燃烧不充分的呛人味道,有劣质肥皂的香味,有孩子的尿骚味,还有各家各户锅里飘出的饭菜味。 谁家今天吃咸菜,谁家今天炒青菜,谁家要是奢侈地割了块肉,那浓郁的肉香,能顺著走廊飘出老远,引来无数羡慕、嫉妒的嗅觉和目光。
在三楼西侧的一间小屋里,苏建军和苏建国两家人,正围著一张小小的方桌,美滋滋地吃著晚饭。
桌子中央,放著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里面是燉得烂熟,香气扑鼻的排骨。
两个孩子吃得满嘴是油,小脸上洋溢著过节般的幸福。
苏家的两个媳妇,脸上也掛著满足的笑容,不停地给丈夫和孩子夹著肉。
“慢点吃,没人和你们抢。”大嫂王秀兰看著狼吞虎咽的孩子,又心疼又好笑。
“哥,还是妹夫有本事啊!”苏建国啃著一根排骨,含糊不清地说道。
“咱们就跟著他出了一趟海,顶得上在厂里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了!”
“是啊,”苏建军也感慨道,“这钱,来得心里踏实。”
为了不引人注目,苏家媳妇今天做饭的时候,特地多加了水,少放了八角、桂皮这些大料,还把门窗都关得紧紧的。
可这肉的香味,又岂是薄薄的木门能挡住的?
就在他们家门口的走廊上,两个穿著的確良碎衬衫的中年妇女,正假装聊天,鼻子却像狗一样,使劲地朝著苏家门缝的方向抽动著。
其中一个,是住在隔壁的张寡妇,出了名的长舌妇。
另一个,是车间主任的小姨子李家婆娘,仗著有点关係,平时在楼里也是趾高气扬。
“闻到了没?闻到了没?”张寡妇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烁著嫉妒的火。
“是肉味!绝对是燉肉的味儿!这苏家,发什么横財了?”
“哼,谁知道呢。”李家婆娘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说道。
“现在厂里效益一天不如一天,上个月的工资都用处理品的布抵了,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他们家倒好,还有閒钱吃肉!真是烧得慌!”
许多国营老厂开始走下坡路,效益不好,发不出工资,就用厂里积压的產品抵债,这是常有的事。
纺织厂发的布,自己家用不完,拿出去又卖不上价,工人们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
在这样的背景下,苏家这顿香气四溢的排骨,就显得格外刺眼。
“我跟你说,”张寡妇神神秘秘地凑到李家婆娘耳边。
“前两天,苏建军他们兄弟俩不是请假了吗?说是家里有急事。可我看见了,他们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一身的鱼腥味,衣服都湿了,狼狈得很!”
“哦?”李家婆娘的眼睛亮了,“一身鱼腥味?他们请假,是偷偷下海搞副业去了?”
在那个年代,“副业”还是个有些敏感的词,搞得不好,就会被扣上“投机倒把”、“不务正业”、“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大帽子。
“我看八成是!”张寡妇说得斩钉截铁。
“不然哪来的钱吃肉?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都是厂里的正式工,辛辛苦苦上班,他们倒好,心思都用到歪门邪道上去了!这叫什么?这叫资本主义的尾巴!得割掉!”
李家婆娘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你说得对。这事儿,我得跟我姐夫好好说道说道。必须得查清楚!要是真在外面乱搞,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得计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