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酝酿情绪,江郁,你需要多点时间吗?”
许小丹现在后悔了,很后悔,非常后悔。
她应该指定具体哪场戏的,而不是让他自己选。
陈到明能演好这部电影,是几十年的人生阅歷、读书阅读和打磨演技。
1990年,已经成名的陈到明为了演好《围城》里的方鸿渐,不但主动减重十几斤,而且熟读了原著几十遍。
自己心思设计了方鸿渐的標誌性动作,微微佝僂的背、手插口袋的踱步,展现优柔寡断的性格。
台词中夹杂英文,他就反覆练习语气和节奏,还主动建议加入了比如咬眼镜腿这种小动作,从而让人物更鲜活。
这种全身心投入的表演,让当时原作者钱钟书先生都说,“你让我知道方鸿渐究竟该怎么走路。”
不可否认的是,隨著大家对他脸的熟悉,后来网上很多对他的调侃或者是批评也多了起来。
但是大家回过头去数数,真正能翻过他这座山头的男演员,即使把全年龄段的都加上,有谁,又有几个呢?
这样的男演员中的一座高山,塑造的经典角色,是那么好演的?
许小丹攥紧了手掌,看著闭起双眼的江郁既期待又忐忑。
王劲松表情严肃,闭目默默回想台词和角色动作、表情,开始酝酿调动情绪。
江郁没说话,同样的动作,只不过从他平静的表情中,有心人还是明显能看到眼皮在颤动,显然脑子正在高速运转。
大段的台词加肢体动作,再加上在操场,肯定要无实物表演。
在这群大一新生的眼里,难度直接拉满。
周围慢慢变的静悄悄,大家都屏气凝神。
高职班那边,一个长的像哈士奇,画著烟燻妆,刘海留的老长。
穿著被华夏本土化“暗黑哥特风”风格衣服的少年,眼睛细长的男生盯著江郁的身影,恨不能取而代之。
张若云,这时还是个非主流少年,正是中二的时候。
操场变安静了,反而吸引了更多其它系去上课的学生驻足观看。
京影多少年没出这样的乐子了,上课什么的,晚点去也没关係。
几乎是同时,王劲松和江郁同时睁开眼,王劲松微微一笑。
江郁懂了,於是轻轻点头。
王劲鬆缓缓闭眼,然后马上睁眼,眼神瞬变,气势高涨,一脸倨傲的环顾四周,眼里全是桀驁不驯。
嘴巴发出的台词在刻意模仿日本人学中国人说话的生涩感,“中国是未出一兵一卒的战胜国,这样的战胜国有什么脸面到这个会场上来,我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勇气到讲台上来讲话!”
说完台词,日式的九十度鞠躬行礼完毕,双腿微微岔开。
模仿日本习惯跪坐变罗圈腿的走路姿势,缓缓退场,把“讲台”留给后上场的“顾维钧”。
下场前又向四周扫视一圈,这次不再是倨傲,而是不屑与嗜血。
这些人,这些国家,都是日本帝国的肉,总有一天都要把他们端上餐桌。
无可挑剔的细节表现,引的阵阵吸气声响起,新生们面面相覷,眼神茫然,这就是演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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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看表演和电视屏幕、电影屏幕上看完全是两回事。
不然话剧院团也不会一直能运作下去,这种从动作到台词再到眼神的细腻表演方式,对新生的衝击是巨大的。
宗门弟子对长老实力第一次有了直观感受。
按照本来的剧本,江郁这时候应该坐著,现场没这个条件。
他就站的笔直,手上“拿著”一会要念的演讲稿,这里只能无实物表演处理。
他面部肌肉紧绷,但眼神深处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极度压抑的怒火和冷静到极点的计算。
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呼吸轻微到几乎看不见。
但能让人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极度的愤怒被压缩。 修长的手指在演讲稿上点了两下,缓慢而有力的对摺几下后,放进自己的口袋中。
这动作是个信號,表示他將脱离演讲稿进行演讲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请允许我在正式发言之前,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这句话不是请求,而是宣告。
然后伸手从胸前掏出了一块“怀表”,捏著它的表链冲台下晃了晃。
江郁目光直视王劲松,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讽刺:“进入会场之前,牧野先生为了討好我,爭夺山东的无礼,竟把这块怀表还给了我。”
“討好”一词,他用了重音,点破了对方的虚偽。
“还”字,意味深长,暗示了这块表本就属於华夏的隱喻。
王劲松还没演完,依然在剧情里,脸色瞬间变得极其不自然。
他下意识地想避开目光,但强作镇定,嘴角微微抽动。
面容开始扭曲,大声叫道:“我抗议,这是盗窃!中国代表偷了我的怀表,这是我的祖父留给我的,是我们牧野家族的传世之宝!这是公开的盗窃!无耻,极端的无耻!”
江郁轻蔑一笑。
接著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炬,射向王劲松,“那么,这表传到他手里,最少也有近百年的歷史了!它有一百年的歷史了!”紧接著,他语速加快,力量迸发,“但是!牧野先生,你不觉得你刚才的话,是自相矛盾吗!”
然后他向前微倾身体,双手扶著“讲台”、身体往前倾、以极具压迫感的姿態,怒视著王劲松。
声音沉鬱而愤怒,“一块表,可以传承百年,那么,一个有著五千年文明的主权国家,怎么就可以被你们,像传一块表一样,隨意的易手呢?”
最后几个字,他是咬著牙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
说完后,他沉默了几秒,环视四周,眼神中充满了悲悯与不屈。
用尽全身的尊严和力量说出了这部电影最膾炙人口的一句话,“中国不能失去山东,就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中国”和“山东”他处理成重音,“耶路撒冷”一词则读得缓慢而清晰,確保让在场的西方代表都能听懂其中的分量。
说完这句,他的情绪从义正辞严转向巨大的悲愴。
江郁微微摇头,声音带著一丝颤抖,用手指向自己的胸口:“主席先生,各位代表,我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心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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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悲伤而无助,让人清晰地感受到一个爱国者眼见国土被分割时的切肤之痛。
许小丹急走几步和已经搭完戏的王劲松站到一块。
那里近江郁更近一些,更能看清表演的细节。
江郁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慢慢泛红,却最终没落下一滴泪。
他是国家代表,不能在这个场合落泪。
再次扫视全场时,目光重新变得无比锐利和清明。
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代表四万万同胞的庄严声音缓缓开口说,“我们拒绝签字,请你们记住,请你们记住!中国人永远不会忘记这沉痛的一天!”
三个短句,一句比一句有力。
第二个“请你们记住”带著警告的意味,最后一句则是歷史对这帮强盗的终极宣判。
说完后,他缓缓闭上双眼,不再看任何人。
他的胸膛仍在起伏,但他努力控制著,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沉重和决绝。
直到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三分钟。
王劲松和许小丹一脸讚许的率先鼓掌,打破了鸦雀无声的操场。
四周的新生们回过神,叫好声和掌声连成一片。
江郁被掌声惊醒,从刚刚的情绪中抽离。
长吐一口气,弯腰向四周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