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8章 探亲(下)
“新莽末年,宗祖(沉戎)自寿春渡江南下。”
“随后几代人,屡有刺史、别驾、太守、主簿、国相之任。然汉末离乱,沉氏守道不移,尊崇汉室,不妄交纳孙氏,累征不就。”
“建安年间,孙权召沉友沉子正论当时之务。论罢,权敛容敬焉。然沉子正谓‘主上在许(昌)’,终不为权所用,故害之,时年二十九。”
“终吴一世,沉家只有一支族人出仕,故未能身士族。”
说话的是吴兴沉氏的沉桢,与沉充算是一辈人,但不同支。
在座的还有一人,名沉延,乃中书侍郎沉陵之子,现为江陵幕府记室督。
沉陵与他们也不是一支,祖父沉宪乃东吴新都都尉,就是方才沉桢所说出仕的那一支,算是以自家部曲为东吴打仗,换取不被清算。
父亲沉矫同样是武将,为东吴建威将军、新都太守。普平吴后,诏征沉矫郁林、长沙太守,不就。
而就是这个“不就”,真是坑惨了沉家,
东吴也搞了九品中正制,本来沉氏就这一支出仕,连续两代人当官了,这可都是沉氏子弟上阵与曹魏反复搏杀,流了不知道多少血得来的官位啊,结果东吴灭亡后你不要了?外人听起来还以为沉氏是孙家的大忠臣呢。
历史机遇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本来在东吴时就不怎么受待见,没混到士族,入普后有太守不当,同样没能混成士族。所以,吴兴沉氏这么一个世代为将的武力强宗就处在了这么一个不尴不尬的境地中,要多恋屈有多恋屈。
沉陵出任司马越幕僚,沉充当王敦的幕僚,算是沉家意识到了再不振作可能真的要不行了。
没有官面上的庇护,你在地方上越是盘根错节,越是部曲众多,就越危险,
早晚被人收拾。
只可惜沉充运气不好,王敦死后没了靠山。
沉陵运气还不错,司马越死后遇到了一个喜欢主母的家将,跟着改换门庭,
居然混成了梁国新贵。
沉家急成这个样子,是时候考虑向沉陵这一支靠拢了一一当官不是只有立功一条路,也有一些“野路子”,比如适当展现自己的统战价值,适当造造反,但沉充显然失败了。
赵王邵听完沉桢的话后,道:“沉氏乃孤妻族,焉能受此屈辱?若举义归正,不但能保得家业,再进一步又有何难?”
沉桢听了眼皮子一跳。
他知道,这是公开许诺,应该是作数的,因为赵王妃就是沉氏女,就是梁帝给出的保证。如此,该怎么选择就不难了。
“殿下,此事———”沉桢说道。
“不急。”邵立刻摆手道。
他是第一次干这种招抚的事情,因此有点激动,也有点不够沉稳,说话语速、语气都有点急促了。
不过他的条件实在太硬了。大梁赵王,王妃又出身沉氏,因此说出来的极有说服力:“稍安勿躁、蛰伏待机,一俟王师大举南下,即在巴陵举事,接应王师渡江,如此便是头功。”
“王师何日渡江?”沉桢问道。
“总得先灭了李成再说。”邵说道:“沉氏子弟在巴陵屯驻,垦地几何?”
“千馀顷。”
“少了点。”邵说道。
“殿下,江南不比北地。”沉桢解释道:“千顷稻田极其费工,除去战守之人,一丁耕田二十馀亩,已然忙不过来。早年仆至洛阳,见得北地一丁种七十亩粟,大为骇然。详问之下,方才知晓种粟不似种稻那般费人力。七十亩粟,广种薄收即可,但稻不行。”
“原来还有这般说道。”邵感叹道不怪他不懂这些。北地种稻的地方不多,只河内、河南郡这些地方有,他也没见过。
“巴陵可有存粮?”他又问道。
“不多。”沉桢说道:“去岁结馀陈粮大部被送去了武昌,今岁秋收后却不知能留存几何。诸葛道明应会遣人来讨要,官七民三寻常事也,沉氏部曲仅得糊口耳。”
“尽量想办法私藏一些,报个歉收即可。”邵说道:“巴陵其他豪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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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粮是有的,但多存于坞堡水寨之中,未易轻取。”沉桢说道。
这就是渡江作战的难处了。
长江那么长,为何自古以来主要就只攻少数几个关键点?南朝水师再强,总不能日日夜夜封锁住所有江面吧?北朝只要想,肯定是能在南朝水师发现前送一批人去江南的。
但这没用。
臂如巴东郡南半部分,全是崇山峻岭,正经的路都没有,即便成功渡江了又能如何呢?人家水师开过来,切断你后路,已经渡江的人得不到补给,只有先期带过去的一点粮食,吃完就没有了。
而崇山峻岭之中,骑兵没法用,马车、牛车也走不了,难道让士兵穿着铠甲行军?
渡江到这些地方是注定要全军复没的,所以人家几乎不用防,派少许人监视即可。
大梁王师如果要渡江,最好的选择还是武昌、巴陵一线,如果再考虑水文、
气候因素,那就是武昌了,其次是巴陵,而这也是荆州水师重点巡防局域。
想要在人家打的过程中派人渡江很难,但并非一点机会都没有。只不过,
人家会很快纠正错误,在漏过第一波人之后,会很快堵截住你第二批渡江船队,
然后第一波人就成孤军了。
这个时候,如果第一波渡江的人作战意志不够顽强、士气不够高昂,野外又得不到补给,用不了几天就完蛋了,不是投降就是饿得浑身无力。
如果防守一方再有拿得出手的部队,还能以多打少,水陆夹攻,地方豪族知道江面已被封锁,不会轻易投靠你,反而会帮助官府围剿,总之主场作战优势极大。
历史上蒙古人组建水师后,也曾渡江抵达过鄂州城下,但在南宋水陆援军抵达后,因为水师战力问题,面临着被封锁江面、截断退路的危险,加之水土不服,疫病甚多,作战劣势极大,最终以失败告终。
而如今的社会情况又和南宋不同。南宋时相对原子化,村落较多,蒙古人甚至还能劫掠到一部分粮食补充军需,但在这会劫掠难度非常高,因为遍地坞堡。
所以邵要求沉氏私藏一部分粮食,就是为了避免一旦水师战败,江面被封锁,已经渡江的部队陷入没有粮食补给的窘境。他能说出这话,说明至少是懂一点军事的,不是对着地图瞎比划,而看到了地图之外的东西。
沉桢在听到部的话后,对他的评价上了一个新台阶,对梁帝邵勋的评价也上了一个新台阶。
看看人家教的孩子,四处任事,虽然谈不上精通,但真的有所了解,不会说出贻笑大方的话。
因此,他此刻保证道:“仆回去后会与族人分说,私下里建一些谷仓,存下部分粮食,以待王师。”
邵听了立刻笑道:“孤定会为沉氏请功。”
沉桢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邵又道:“孤囊中人才匮乏,沉氏乃孤妻族,今后定有任用。上党刘氏羯胡耳,刘闰中都能当侍中,刘家亦身胡姓士族,可察举、征辟。沉氏乃中夏苗裔,名列中正谱轻而易举,勿忧也。”
这话沉桢相信。
赵王怎么可能不用妻族呢?沉氏子弟机会多得是。
万一侥天之幸,异日赵王登基为帝,沉皇后的家族能不被重用吗?说出去都没人信啊。
到了这个时候,气氛活络了许多。
邵趁机吩咐上酒,一时间宾主尽欢。
蔡洲岛上,符宝挽着沉氏的手,走在一片竹林边。
两人说说笑笑,十分亲密一一其实,主要是符宝在说。
“吴兴产茶么?”符宝小声问道。
“妾从没去过吴兴,却不知晓。”沉氏说完这句话,便低下了头,脸也有些红。
符宝仔细看了看这个弟妇,突然笑了,道:“你这样子,我见尤怜,念柳真是有福。”
两个人站在一起,真的对比鲜明。
沉氏身材娇小玲胧,肤色白淅,两颊还带着点淡淡的嫣红。
十分害羞,往往说着说着就低下头去,俏脸通红。
符宝的肤色就没那么白了,可能与她喜欢外出骑马有关。而且她眼眸清凌,
看人落落大方,嘴角时常微翘,带着三分矜贵笑意,仿佛这个天下就没有令她害怕的东西。
她就是一个自小被父母宠爱,长大了又受人恭维,且经常发号施令的公主。
她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这样是不行的。”符宝笑道:“你是赵王正妃,总要管理府务的。纵有带过来的胜臣,终究要你拿主意。性子这么柔,会被下面人联手欺瞒的。念柳事情多,你要主动帮他分担,夫妻本就一体嘛。”
“就象今日来了沉氏族人,论起宗谊也不远,毕竟沉侍郎弱冠之后才游历北地,吴兴那边亲族甚多。”符宝继续说道:“都是自家亲戚,你该出来见一见的。说些体面话,坚定他们的归正之志。”
“夫君出面不就够了吗?”沉氏突然抬起头来,鼓足勇气道:“反正都知道“——都知道妾嫁了赵王。”
说完,又低下了头去,脸更红了。
符宝见了她那样,乐不可支,然后才收敛笑容,语重心长道:“你出不出面,不一样的。你与赵王一起会见亲族,其他人不好说三道四。再对亲族表示一点善意,让他们不要生分,别胡思乱想,说不定能拉到更多的人过来投靠。”
沉氏闻言,轻嗯了一声,细如蚊,
符宝无奈道:“真不知道你与念柳成婚那日是怎样的一一哎,怎么急了?”
沉氏听到符宝的“虎狼之词”,顿时有些受不住,下意识想要抽出手。
符宝连忙拉住她,哄道:“好了,不说这个了。吴兴一定有茶吧?能卖钱的3
沉氏抽不动手,便安静了下来,片刻之后,轻声说道:“听我父说有汉时铜坑。对外都说没铜了,其实还在采。”
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武康曾铸沉郎钱,就是用山上铜坑所产之铜铸的。”
符宝“哦”了一声,半响之后沮丧道:“这个没法伸手,阿爷会打死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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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氏听她说得好笑,便偷偷看了她一眼,眼睫毛忽闪忽闪的。
符宝见她那小模样,又喷喷说道:“念柳真是好福气,我都喜欢你了。”
沉氏连忙避开她的眼神。
“罢了。还是做点正经买卖吧。”符宝叹道:“你家有会种茶、制茶的么?
昨日我那六弟发送了不少关西羌胡过来,很多是造反受贬的官奴,可花钱买的,
我想建个茶园。”
沉氏本来不感兴趣的,不过方才被大姑一番教训,觉得自己确实该改一改性子,便问道:“关中又有人造反了吗?”
“仇池氏羌罢了。”符宝说道:“我那六弟性子可不软,他去关中有段时日了,看来没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