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云南,威远州前线。
密林中,八万明军无声前进。
明军犹如墨色中剥离出的幽灵,黑色札甲吸收了微弱的光线,脚步落下声音微弱,这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极轻极缓的沙沙声,数万人行动,如持续低啸掠过荒原。
士兵口含衔枚,脸上涂混炭灰泥浆,虽然並未操训多久,但锻体法和重岳米的赐下,使得军队显得森然有序,紧贴大地轮廓蜿蜒潜行,夜里他们均服用过重岳米煮成的薄粥,体內精元缓慢燃烧,提供源源不绝的体力,支撑他们背负沉重的兵甲,在暗夜中保持惊人的静默与速度。
夜色如墨,麓川大营中的白日喧囂早已沉寂,唯有巡夜士卒单调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马嘶,整个大营静悄悄的,但平静中,很多冰冷的眼睛悄然睁开。
早在数日前,唐门杀手们已利用各种身份,譬如运粮民夫、溃散降兵、行脚商人,悄无声息渗透入麓川军营,他们或如石雕般潜伏阴影里,或匿於粮草堆缝隙中,或贴附帅帐支柱后,更有甚者用粗麻裹身,蜷缩在营边污秽角落里,与周围融为一体。
有著唐门秘法,他们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止,心跳压得极缓,只有手中紧握的、涂黑了刃口的奇形兵刃,怀中的各式暗器,隱隱闪烁著冷光。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直到远处天际,极其短暂地闪动了两次微弱的火光。
这是特製的、光线凝聚的信號旗。
信號落下的瞬间,沉睡的军营依旧安静,但乱象开始了。
粮草营区,一名麓川百夫长正骂骂咧咧地督促手下加固围栏,忽的一根细如牛毛的透骨针刺入他的后脑,百夫长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微微一颤,便软软倒下。
中军大帐附近,一名值夜的副將按刀而立,眼神警惕,他脚下看似平整的土地突然微微翻动,一柄带有放血槽的地趟刀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划过他的脚踝跟腱;副將吃痛弯腰的剎那,另一侧帐幔阴影中飞出一枚柳叶鏢,直接没入他的咽喉,让他连闷哼都未能发出。
巡逻队必经之路,一队麓川士兵整齐走过,路旁看似隨意丟弃的破旧帐篷里,悄无声息地滚出几颗龙眼大小的霹雳子,轻微的爆炸声被风声掩盖,但释放出的浓郁毒烟瞬间让小队人马无声倒地,浑身抽搐。
诸如此类种种,凡是军官,无论低级、高级,都被暗中迅速清除,杀戮在寂静中高效进行著。
利器入肉的细微噗嗤声,人体倒地的沉闷声响,被捂住口鼻后的挣扎呜咽,演绎著唐门暗器的诡异与狠辣,丧门钉穿透皮甲,闭血鏢封喉断脉,梅袖箭连发夺命,军营的大脑』和神经节点』正在被迅速而安静地剔除。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开始在最基层的士兵中悄然蔓延,他们突然发现,能发號施令的人不见了,熟悉的巡逻队没有按时出现,进而就是慌乱!
很快,混乱开始了。
军营內的混乱,並非始于震天的喊杀,而是源於一种无声的瘟疫,起初,只是某个小队发现自己的什长迟迟未归;接著,又一队士卒惊恐地看到值夜的哨官直挺挺地倒在火把旁,咽喉处有一个细小的血洞,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
“李把总死了!”
“王千户的人头不见了!”
“有鬼!营里有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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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惶的尖叫、无措的奔跑、兵器无意间的碰撞声,终於撕破了偽装的寧静。
没有军官弹压,失去指挥的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有人想集结,有人想逃跑,有人则盲目地挥舞兵器,將靠近的任何黑影都视为敌人。
整个大营变成一锅沸腾的、绝望的粥。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刻。
“呜——嗡——”
低沉、极具穿透力的牛角號声,从营寨外的黑暗中骤然响起!
天边地平线上亮起无数火把,连成汹涌的火海,火光照耀下,一面巨大的、绣著狰狞燕字的大纛旗,如同暗夜中升起的血色太阳,迎风狂舞,猎猎作响!
燕』字旗下,燕王朱棣一马当先!
他胯下那匹食用过秣阳草的神骏,此刻展现出恐怖的实力,四蹄翻腾,速度快得如同离弦的黑色箭矢,將身后亲卫骑兵甩开了数个马身,朱棣身披玄甲,手中长矛如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在火光映照下燃烧著熊熊战意的眸子。
“轰!”
木质的营寨柵栏在燕王铁骑的第一波衝击下,如同纸糊般碎裂,朱棣一矛挑飞一个试图阻拦的麓川小校,尸体如同破麻袋般砸进慌乱的人群,引起更大的骚乱,他根本不理会杂兵,目光如电,直插溃兵最密集、也是抵抗最顽固的中军方向。
“挡我者死!”
朱棣的怒吼压过战场的喧囂,长矛化作黑色旋风,每一次突刺、横扫,都带著摧枯拉朽的力量,一名麓川悍將持斧来迎,却被朱棣一矛震飞兵器,第二矛便精准地刺穿其胸甲,將他高高挑起,猛地甩向一旁的火堆!
那霸道绝伦的姿態,宛如战神临世。
“殿下神威!”
“燕王千岁!”
紧隨著冲入营寨的明军將士,亲眼目睹了主將如此身先士卒、勇不可当的场面,原本就因重岳米而沸腾的气血,瞬间被点燃到了极致,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热的崇拜和滔天的战意。
吶喊声震天动地,八万明军如同决堤的洪流,以朱棣为锋矢,彻底衝垮了麓川军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
兵败如山倒,主帅被杀,军官殆尽,如今又面对如神兵天降、士气如虹的燕王铁骑,麓川士兵彻底崩溃。
他们丟盔弃甲,哭喊著向后逃窜,自相践踏而死者,远多於被明军所杀,威远大营化作地狱。
两个时辰后。
威远州往南,一条名为野狼壑的狭窄谷道。
这是溃败的麓川士卒逃回老巢的必经之路。
成千上万的溃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了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