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光太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枣树上的枯叶又飘下来两片,正落在红烧肉的汤汁里。
“日子不过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手里的枣木拐杖在青石板上狠狠一顿,“笃”的一声,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姜世虎低着头,那张杀猪都不眨眼的黑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他在外头是条汉子,一把杀猪刀镇住半个太平镇,但在自家老爹面前,他就是只没牙的老虎。
“爹,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姜世虎嗫嚅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给孩子接风”
“接风?”
姜光太冷笑一声,那撮山羊胡抖得更厉害了。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指著桌上那一盆还在冒热气的红烧肉,又指了指那坛子老酒。
“接风就要杀猪宰羊?接风就要大鱼大肉?你看看这桌上,油水大得都能漂起鞋底子来了!
咋的,你是发了横财,还是捡了金元宝?这一顿饭,够你大哥一家吃半个月的粮!够你三弟那两个娃扯好几尺布!”
姜世虎把头埋得更低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安地搓著裤缝。
陈翠花有些坐不住了。她是个护犊子的,也是个护食的。微趣暁说 已发布蕞芯彰踕
若是旁人敢这么指指点点,她早就拎着菜刀冲上去了。
可眼前这干瘦老头是公公,是姜家的天,借她俩胆子她也不敢造次。
她只能赔著笑,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挤成一团:“爹,您坐,您坐。这肉是昨儿个剩下的下脚料,不值钱”
“下脚料?”
姜光太斜眼瞥了她一眼,拐杖指著那块颤巍巍的五花肉,
“你蒙鬼呢?这五花三层的,是下脚料?你当老头子我眼瞎,还是嘴刁分不出好坏?老二家的,不是我说你,过日子要细水长流。你这么个大手大脚的法子,金山银山也能让你败光喽!”
陈翠花被噎得翻了个白眼,不敢吭声,只能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姜世虎一脚。
姜世虎吃痛,呲牙咧嘴,却动都不敢动。
姜平正和姜兰花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两双眼睛盯着面前的骨头,恨不得把头缩进碗里。
在这个家里,爷爷姜光太就是绝对的权威,那是太上皇一般的存在。
姜光太骂顺了嘴,越说越来劲。
“老二啊老二,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是杀猪的,手里是有两个闲钱,可你也不能忘了本!你大哥、你三弟,哎,不说那那两个和混账了。兰兰文茓 追最薪章踕”
唾沫星子横飞。
姜世虎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老老实实地听训,时不时还得点点头,表示“爹您说得对”、“爹您教训得是”。
这就是姜光太的习惯。
每次来,必先立威。不管有事没事,先逮著姜世虎这个“有钱人”敲打一番,以此来彰显他作为一家之主的公正与威严,顺便平衡一下另外两个穷儿子的心理落差。
姜平安坐在一旁,手里捏著筷子,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觉得烦,反倒觉得挺有意思。
这老头,有点意思。
明明眼馋那盆肉馋得喉结都在动,偏偏还要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这哪里是骂人,分明是在找台阶下,等着人把他捧上去,好顺理成章地坐下来喝两盅。
姜平安放下筷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脸上瞬间堆起了一个灿烂无比、甜度超标的笑容。
“爷爷!”
这一声喊,清脆悦耳,含糖量极高。
正在口若悬河的姜光太,身子猛地一僵。
那根刚才还挥舞得虎虎生风的拐杖,瞬间停在了半空。
他慢慢转过头,视线从姜世虎那张糙脸上移开,落在了姜平安身上。
就像是川剧变脸。
刚才还阴云密布、雷霆万钧的老脸,在看到姜平安的那一瞬间,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那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下撇的嘴角翘起来了,就连那浑浊的老眼里,都迸射出慈祥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光芒。
“哎哟!”
姜光太把拐杖往咯吱窝里一夹,两步并作一步,动作矫健得根本不像个六十岁的老头,直接冲到了姜平安面前。
“我的乖孙哎!”
他伸出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捧著姜平安的小圆脸,左看右看,那眼神,比看什么稀世珍宝都要稀罕,
“回来啦?让爷爷看看,哎呀,瘦了!真瘦了!这书院是不是不给人饭吃?怎么把我的大孙子饿成这样了?”
姜世虎:“”
陈翠花:“”
全家人都沉默了。
刚才谁说这一桌子是大鱼大肉太浪费的?刚才谁说这是败家子行为的?
合著在孙子面前,这就变成“饿瘦了”?
姜平安忍着脸上被粗糙手掌摩擦的微痛,依旧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伸出小手,拉着姜光太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爷爷,我不瘦。书院里的夫子教导我们,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
孙儿在书院吃得虽清淡,但心里充实。倒是爷爷您,这一路走过来,累坏了吧?”
“不累!不累!”
姜光太听得心花怒放,那张老脸笑成了一朵风干的菊花,“听听!都听听!这就是读书人!这说话就是不一样!
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好词儿!好词儿啊!不像你们这帮大老粗,就知道吃!”
他又狠狠瞪了姜世虎一眼。
姜世虎无辜躺枪,只能赔笑。
姜平安趁热打铁,从马扎上站起来,把姜光太按在自己的位置上。
“爷爷,您坐这儿。这位置向阳,暖和。”
他又拿起那双自己还没怎么动过的筷子,双手递到姜光太手里,动作恭敬得无可挑剔。
“孙儿刚才还在跟爹娘说呢,这一桌子菜,其实不是给我们吃的,是专门等著孝敬您的。爹说您腿脚不好,天冷了要补补;
娘说您爱喝两口,特意把那坛存了三年的老酒拿出来了。我们都没敢动筷子,就盼著您来呢。”
这瞎话编得,脸不红心不跳。
陈翠花在旁边听得直瞪眼。
那坛酒明明是她留着给儿子将来娶媳妇用的,今儿高兴才拿出来,什么时候成专门孝敬老头子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