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母亲陈翠花手里那把重达五斤的厚背砍刀,在梨木案板上起舞的声音。
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骨头断裂的脆响和肉糜飞溅的闷音。
对于姜家来说,这就是晨钟。
姜平安在被窝里缩了缩,将被子拉过头顶,试图隔绝那股顺着门缝钻进来的生冷晨风。
家里的被窝有着独特的味道,那是阳光晒过的棉花味,混杂着淡淡的陈年皂角香,还有一股子怎么也洗不掉的、若有若无的生猪油味。
这味道并不难闻,反倒让人觉得踏实。
“起开!别挡道!”
院子里传来大姐姜兰花的大嗓门,“这盆大肠还没洗干净呢,要是让爹看见了,非得拿烟袋锅敲你脑壳!”
“姐,你轻点!水溅我一身!”
这是大哥姜平正憨厚且无奈的抱怨声,紧接着就是一阵稀里哗啦的水声,还有铁桶碰撞石板的脆响。
姜平安叹了口气,把头从被窝里探出来。
窗户纸已经发白,透进来的光线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这就是他现在的家。
吵闹,粗糙,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和书院那种压抑的宁静截然不同。
在书院,连咳嗽都要压着嗓子,走路都要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哪位先贤的在天之灵。
而在这里,活着就是一件大张旗鼓的事。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穿上母亲特意放在炕头烘热的小棉袄。
棉袄是新做的,针脚密实,里面塞满了今年新弹的棉花,穿在身上像个发面馒头。
推开房门,一股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哟!俺家小相公起了?”
陈翠花正抡著胳膊剁肉馅,看见儿子出来,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朵花来。
她把沾满油星的大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想过来摸摸儿子的脸,又怕手上的凉气冰着他,只好虚空比划了两下。
“锅里温著鸡蛋羹,那是专门给你留的,放了香油!”
陈翠花指了指灶房,大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大丫!赶紧伺候你弟洗脸!动作麻利点!”
“知道了娘!”
姜兰花把洗大肠的盆往旁边一踢,也不管手上的腥味,风风火火地端来一盆热水。
姜平安看着大姐那双红肿且粗糙的大手,心里微微一动。他没让大姐动手,而是自己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温热的水里。
“我自己来。”
洗完脸,吃完那碗滑嫩喷香的鸡蛋羹,姜平安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枣树下,眯着眼睛晒太阳。
这就是他向往的生活。不用背《弟子规》,不用看陈守正那张死人脸,也不用担心孙继祖那个阴魂不散的苍蝇。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墙头那边,突然探出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
那是隔壁铁匠陈表叔家的儿子,陈狗蛋。
这小子今年五岁,比姜平安小一岁,长得跟个黑炭球似的。
因为常年在铁匠铺里打滚,浑身上下就没一处干净地方,鼻孔下面常年挂著两条晶莹剔透的鼻涕虫,随着呼吸一缩一缩的,极具视觉冲击力。
“平安哥!”
陈狗蛋看见姜平安,眼睛一亮,两只手扒著墙头,费力地把下巴搁在上面,“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想死你了!”
姜平安瞥了他一眼,没动弹:“想我干啥?想我的糖?”
“嘿嘿”
陈狗蛋不好意思地吸溜了一下鼻涕,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小白牙,
“也不是光想糖那个,平安哥,咱们去后山玩吧!昨儿个刚下了雨,那边的红胶泥老多了!
咱们去捏泥人,还能摔泥炮!我跟你说,我现在摔泥炮可厉害了,能炸这么大个洞!”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比划着手势,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以前的姜平安——那个真正的六岁傻小子,最喜欢干的事就是跟陈狗蛋去后山玩泥巴。
两人能在那儿蹲上一整天,弄得跟两个泥猴子似的回来,然后挨顿揍,第二天接着去。
那是属于这个年纪最纯粹的快乐。
但现在的姜平安,壳子里装的是个二十多岁的灵魂。
让他去玩泥巴?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不去。”
姜平安换了个姿势,让阳光更均匀地晒在背上,懒洋洋地拒绝道。
“为啥啊?”
陈狗蛋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干脆。
他眨巴着绿豆眼,一脸的不解,
“那那不去玩泥巴,咱们去掏鸟窝?我知道z镇东头那棵老槐树上有个喜鹊窝,里头肯定有蛋!”
“也不去。”
“那那去抓蛐蛐?斗草?”
陈狗蛋急了,把自己能想到的娱乐项目全报了一遍。
在他单纯的世界观里,只要是不用干活、不用挨揍的事,那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事,平安哥以前明明都很喜欢的啊。
姜平安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慢悠悠地走到墙根底下。
他仰起头,看着挂在墙头上的陈狗蛋。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神色平静,却透著一股子让陈狗蛋感到陌生的疏离感。
“狗蛋。”
姜平安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干净整洁、没有一丝褶皱的新棉袄,又指了指自己那双白白净净、连个倒刺都没有的手。
“看见了吗?”
“看看见啥?”陈狗蛋一脸茫然,吸溜了一下鼻涕。
“我现在是读书人了。”
姜平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铁锤敲在钉子上,
“读书人的手,是拿笔杆子的,是翻圣贤书的。
这手要是沾了泥,那字就写不好了;这身上要是沾了土,进了学堂是要被夫子打手心的。”
陈狗蛋张大了嘴巴,那两条鼻涕虫差点掉进嘴里。
他呆呆地看着姜平安。
眼前的平安哥,明明还是那个胖乎乎的样子,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可不知为什么,陈狗蛋觉得他离自己好远。
就像是隔了一座山,隔了一条河。
“读读书人?”
陈狗蛋喃喃自语,在他贫瘠的认知里,读书人就是戏台上那些穿着长衫、摇著扇子、说话文绉绉的大老爷。
那是天上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