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你疯了。
“或许吧。”
两人互相搀扶著，身影消失在志远斋的晨雾中。
而此时，在藏书楼的二楼回廊上。
陈守正负手而立，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远去。
他手里拿着一张刚才从耳房里顺手抽出来的草纸。
纸上是姜平安抄写的《千字文》。
字迹虽然稚嫩，但那一笔一划之间，却透著一股子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韧劲。
尤其是那一个个方块字，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在无声地宣告著某种秩序。
“生活的味道”
陈守正低声重复著刚才随风飘来的那句话，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他抬起手，闻了闻袖口。
那股子蒜味好像淡了些，又好像已经腌入味了。
“这猪大肠真有那么大魔力？”
这位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老夫子，竟鬼使神差地咽了一口唾沫。
随即，他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甩了甩头，一脸羞愤地将那张草纸揉成一团。
“有辱斯文！简直有辱斯文！”
他愤愤地转身回屋，只是那脚步，怎么看都有些虚浮。
回到宿舍，两人连洗漱的力气都没了。
陈人杰直接把自己扔到了床上，连鞋都没脱，不到三息，震天响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姜平安虽然也累，但还是强撑著打了一盆水，简单擦了擦脸和手。
那股子卤煮味虽然淡了，但依旧顽固地附着在皮肤上。
他看着铜盆倒影里那个面容稚嫩的孩子，眼神却深邃得像个老人。
这一夜，过得真漫长。
但好在，天亮了。
他脱下外衣，钻进冰凉的被窝。
闭上眼的前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千字文》，也不是陈守正的戒尺，而是那个刘麻子在大锅前忙碌的身影。
“刘麻子”
姜平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咱们的梁子，算是结下了。这卤煮界的一哥，你先当两天。等小爷我攒够了本钱”
意识渐渐模糊。
梦里，他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酒楼前，招牌上写着三个烫金大字——平安楼。
门口排队的人群里，陈守正正端著个碗，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翻滚的肥肠。
“真香啊”
姜平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沉沉睡去。
晨钟敲响h好几遍，志远斋的通铺上才有了动静。
陈人杰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那张胖脸浮肿得厉害，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底两团乌青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他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尤其是那只右手，肿得像个发面馒头，五根手指僵硬得几乎蜷缩不起来。
“起开别挤我”
他嘟囔著，习惯性地伸手去挠屁股，结果刚一动弹，一股钻心的酸痛顺着手腕直冲天灵盖。
“嗷！”
一声惨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姜平安正坐在床沿穿鞋，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鞋带差点系成了死结。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眼皮子直打架，昨晚那五十遍《千字文》简直是在透支生命。
“嚎什么嚎，杀猪呢？”姜平安没好气地踹了陈人杰一脚，“赶紧起，早课要迟到了。”
陈人杰吸了吸鼻子，刚想抱怨，鼻翼猛地扇动了两下。
接着，他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了惊恐，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上。
“平安”陈人杰颤抖著抬起袖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袖子里藏着只毒蝎子，“这味儿怎么还在啊？”
经过一夜的发酵，那股子混合了廉价大蒜、陈年老卤以及猪下水特有腥臊的味道，
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是腌入味了一样，深深地沁入了他们的皮肤、头发，甚至是每一个毛孔里。
这味道不似昨晚那般浓烈刺鼻，却变得更加醇厚、悠长，
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油腻感，只要稍微靠近一点，就能让人产生一种刚从泔水桶里爬出来的错觉。
姜平安扯起衣领闻了闻，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失策了。
这时代的布料透气性差，昨晚又闷在那个不通风的耳房里抄了一宿书，这味道算是彻底腌透了。
“别闻了，越闻越饿。”姜平安强作镇定，抓起书箱，“走快点，带风，散散味。”
两人胡乱抹了把脸，顶着一身怪味和满脸的墨渍，像两只过街老鼠一样溜出了宿舍。
清晨的书院，空气清新，鸟语花香。
然而，这份宁静在姜平安和陈人杰踏入主干道的那一刻，被打破了。
往日里，这时候大家都在匆匆赶往学堂，或是三五成群地背诵诗文。
可今天，气氛明显不对劲。
路过的学童们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物，纷纷停下脚步，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嫌弃，有嘲笑，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哎，快看，就是他们俩！”
“真的假的？蒙学班的那两个？”
“千真万确！昨晚我起夜，亲眼看见夫子捏著鼻子把他们押进藏书楼的。听说那味儿，啧啧，把夫子熏得差点背过气去。”
窃窃私语声像是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
陈人杰本来就心虚，这会儿更是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
他紧紧拽著姜平安的衣角，那身肥肉随着步伐一颤一颤的。
“平安，他们他们好像都在说咱们。”
陈人杰的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都知道了？”
“自信点，把好像去掉。”
姜平安目不斜视，腰杆挺得笔直。作为穿越者，这点心理素质还是有的。
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听说他们翻墙出去，是为了吃那个”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个高年级的师兄，正捂著鼻子跟同伴咬耳朵，
“吃猪下水！那可是贱民才吃的东西，听说还是连着那个那个装屎的地方一起煮的！”
“呕——别说了，我要吐了！”
“真的假的？堂堂书院学子，竟然去吃屎？”
谣言这种东西，总是能在传播过程中发生奇妙的变异。
从“吃卤煮”到“吃猪下水”，再到“吃装屎的袋子”，最后直接简化成了“吃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