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平安低眉顺眼，一脸的恭谨，仿佛对自己这手字的“特殊”毫无所觉。
“尚可。”
陈守正收回目光，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骨架已成，但笔力虚浮。回去后多练悬腕，不可偷懒。”
“是，谨遵夫子教诲。”姜平安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接下来，就是陈人杰了。
这小胖子此时两条腿都在打哆嗦，挪动的速度比蜗牛还要慢。
他双手捧著那叠皱皱巴巴、还带着墨点的纸，像是捧著个定时炸弹。
他一步三回头地蹭到讲台前，闭着眼睛把那叠纸往桌上一放，然后迅速把手缩了回来，像是怕被烫著。
陈守正看着那叠还没翻开就已经透出一股子“惨烈”气息的作业，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纸的一角，轻轻掀开。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讲台下，几十双眼睛都盯着夫子的脸。
只见陈守正那张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然后发青，最后变成了锅底黑。
那纸上写的哪里是字？
一个个墨团子张牙舞爪地趴在纸上，有的像被踩扁的蜘蛛，有的像喝醉了的蚯蚓。
墨汁浓淡不均，有的地方洇成了一大片黑斑，有的地方却干得只剩下飞白。
最离谱的是，这字的大小完全失控，有的字大得占了两个格子，有的字却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这是什么？”
陈守正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陈人杰浑身一抖，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回夫子，这是这是天地玄黄”
“天地玄黄？”
陈守正猛地抓起那张纸，抖得哗哗作响，“我看这是天地混战！这是宇宙爆炸！
陈人杰，你告诉老夫，你这手是借来的吗？还是昨晚梦游，拿脚丫子蘸墨写的？！”
“噗嗤。”
底下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陈人杰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他缩著脖子，试图把自己藏进那身宽大的绸缎长衫里，
小声辩解道：“夫子昨晚昨晚风大，灯也暗，这笔这笔它不听使唤”
“笔不听使唤？”
陈守正气极反笑，一把抓起桌上的戒尺，“啪”的一声拍在案板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跳了起来。
“笔乃心之苗！心不正，则笔不正！你这哪里是笔不听使唤，
分明是你心猿意马，满脑子只有吃喝，哪里还有半点圣贤书的位置？！”
他指著那张惨不忍睹的作业，手指都在颤抖：“看看这黄字，中间那一横都飞到天上去了！再看这宇字，宝盖头塌了一半，你是想让这宇宙把你给压死吗？！”
陈人杰被骂得不敢抬头，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伸手！”
一声暴喝。
陈人杰哆嗦了一下，慢吞吞地伸出那只肉乎乎的左手。
“啪！”
戒尺落下，清脆响亮。
“哎哟！”陈人杰惨叫一声，手掌瞬间缩了回去，上面多了一道红红的印子。
“伸出来！”
陈守正丝毫没有手软的意思，“十张大字，张张如鬼画符。今日只罚你一下，是念你初犯。若有下次，这十下手板，一下都少不了！”
陈人杰捂着手，眼泪汪汪地点头：“学生学生知错了。”
“站到后面去！”
陈守正把那叠废纸往地上一扔，“举着你的墨宝，站在墙根底下听课！什么时候能把这字写得像个人样，什么时候再坐回来！”
陈人杰吸了吸鼻子，弯腰捡起那散落一地的作业，灰溜溜地走到教室最后面的墙角，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贴墙站着。
姜平安坐在位置上，听着后面传来的抽泣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胖子，确实该打。
昨晚让他练字，他写了两个字就开始喊饿，然后就开始趴在桌子上画饼充饥。
这手字，纯粹是敷衍了事的恶果。
“肃静！”
陈守正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重新拿起书卷。
“今日讲《千字文》第三段。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夫子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而富有韵律。
姜平安收敛心神，跟着众人一起摇头晃脑地诵读。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棂洒在课桌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姜平安一边读，一边用余光瞥向墙角的陈人杰。
那胖子举著几张破纸，站得歪歪扭扭。大概是站累了，正偷偷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那双小眼睛却时不时地往窗外瞟，显然心思早就飞出了这间沉闷的学堂。
姜平安叹了口气。
要想在这书院里立足，光靠自己一个人是不够的。
陈人杰虽然笨了点，馋了点，但胜在家里有钱，人也忠心。
得想个法子，把这块烂泥扶上墙。至少，不能让他这么快就被赶出书院。
正想着，讲台上的陈守正突然停下了诵读。
“陈人杰。”
墙角的胖子猛地一激灵，手里举著的纸差点掉下来：“啊？在！学生在！”
陈守正转过身，目光幽幽地盯着他：“刚才老夫读到金生丽水，看你盯着窗外的那棵柿子树咽口水。
怎么？你是觉得那青涩的柿子，比这书中的金玉还要诱人？”
陈人杰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果然摸到了一点湿润。
他尴尬地咧了咧嘴：“夫子学生学生是在想，那柿子若是熟了，能不能做成柿饼”
“滚出去！”
陈守正终于忍无可忍，手中的书卷直接飞了过去，
“给老夫滚到院子里去站着！不到下课不许进来！”
陈人杰如蒙大赦，抱着脑袋，灵活地躲过飞来的书卷，一溜烟地跑出了学堂。
姜平安扶额。
这下好了，连墙角都没得站了。
看来，这改造计划，任重而道远啊。
一上午的时光，就在读书声和陈守正偶尔的训斥声中流逝。
当午休的钟声敲响时，姜平安感觉自己的嗓子都在冒烟。
这古人读书，讲究个大声朗读，几个时辰下来，确实是个体力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