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爬过了正当空,斑驳的树影在窗纸上拉得老长。
学堂里的空气变得愈发燥热,那股子混合著墨汁和汗水的味道,在饥肠辘辘的陈人杰鼻子里,简直比馊了的泔水还要难闻。
他那圆滚滚的肚子已经不是在叫,而是在咆哮,一声接着一声,跟窗外的知了比嗓门。
终于,那令人如听仙乐的磬声响了。
“当——”
陈守正合上书卷,目光扫过底下那一群早已坐立难安的猴崽子,慢条斯理地说道:“今日便讲到这里。散学。”
“谢夫子!”
众学童如蒙大赦,稀里哗啦地收拾书本,那动作比翻书快了不知多少倍。
陈人杰更是眼疾手快,一把将桌上的笔墨扫进书箱,拽起姜平安的袖子就要往外冲,
“快快快!平安,我闻到了!是白菜炖豆腐的味道!虽然没肉,但好歹能填填缝!”
两人刚冲到门口,身后却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咳嗽。
“咳。”
陈人杰的脚像是被钉在了门槛上,硬生生收住了势头,差点把那张大脸拍在门框上。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夫夫子?”
陈守正端坐在讲台上,手里摩挲著那把光溜溜的戒尺,眼皮都没抬:“其他人走,你们两个留下。
学堂里原本还要看热闹的学生们,一听这话,顿时作鸟兽散,生怕跑慢了也被留下来。
只有孙继祖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坏笑,那眼神分明在说:该!
学堂里瞬间空荡荡的,只剩下师徒三人。
“过来。”陈守正招了招手。
姜平安神色如常,拉了一把还在发抖的陈人杰,规规矩矩地走到讲台前。
“夫子有何吩咐?”
陈守正放下戒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缓缓说道,
“你们今日初来乍到,虽是插班,但这功课却不能落下。方才老夫带读了《千字文》的前两段,现在,背来听听。”
“啊?”陈人杰惨叫一声,整张脸都垮了下来,“现现在背?”
“怎么?还没吃饭就背不动书了?”
陈守正眉头一挑,“古人囊萤映雪,凿壁借光,饿著肚子读书那是常有的事。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读什么圣贤书?”
陈人杰捂著肚子,委屈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虽然他现在确实是个孩子,但那体型实在太具欺骗性。他求助似的看向姜平安,眼里写满了“救命”。
姜平安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拱手道:“夫子,学生先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脆,不疾不徐: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这一段《千字文》,他背得字正腔圆,节奏分明,甚至连刚才陈守正带读时的抑扬顿挫都模仿了个七八分像。
陈守正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赞赏之色愈发浓重。
这孩子,确实是个读书的种子,记性好,悟性高,最难得的是这份从容不迫的气度。
“不错。”陈守正抚须微笑,“一字不差。姜平安,你可以去吃饭了。”
“谢夫子。”姜平安并没有动,而是退到一旁,静静地看着陈人杰。
轮到陈人杰了。
这小胖子此时汗如雨下,两条腿直打哆嗦。
他脑子里现在全是红烧肉、酱肘子、四喜丸子,哪里还有什么天地玄黄?
“天天地玄黄”陈人杰结结巴巴地开了个头,然后就卡壳了。
陈守正的脸色沉了下来,手里的戒尺在桌上轻轻敲击著:“下面呢?”
“宇宇”陈人杰急得抓耳挠腮,眼神乱飘。
姜平安在旁边轻咳一声,手指隐蔽地指了指窗外的天空,又指了指地。
陈人杰福至心灵,大喊一声:“宇宙洪荒!”
“继续。”
“日日”陈人杰又卡住了。
姜平安叹了口气,这胖子的脑子估计都长在胃里了。
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陈人杰盯着姜平安的嘴,连蒙带猜:“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就这样,在姜平安的“场外援助”和陈守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水下,陈人杰磕磕绊绊,总算是把这两段给背下来了。
虽然中间把“秋收冬藏”背成了“秋收东藏”,把“律吕调阳”背成了“绿驴调羊”,惹得陈守正胡子直翘,但好歹是糊弄过去了。
“行了,行了。”
陈守正挥挥手,一脸嫌弃,“这就是只知吃喝的饭桶!赶紧滚去吃饭,别在这碍老夫的眼!”
“谢夫子!夫子万岁!”
陈人杰如获新生,那速度简直与其体型不符,拉着姜平安就往外冲。
两人刚冲出学堂大门,迎面就撞上了一堵“人墙”。
那堵“人墙”并不是什么故意找茬的恶霸,而是一个身形瘦削、怀里抱着一摞书简的年长学子。
被两个冒失鬼这么一撞,他身形只是晃了晃,反倒是陈人杰像个皮球似的弹了回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哟!我的屁股!”陈人杰惨叫一声,感觉尾椎骨都要裂开了。
姜平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那位差点被撞散架的师兄,顺手还帮对方扶正了书简,
脸上立刻堆起歉意的笑:“这位师兄,对不住,实在是饿昏了头,没看路。”
那师兄低头看了看这两个只到自己腰间的小萝卜头,尤其是看到地上那个正揉着屁股哼哼唧唧的小胖子,
原本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无奈地摇了摇头:“无妨。以后走路看着点,书院重地,莫要横冲直撞。”
“是是是,师兄教训得是。”姜平安连连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
那师兄也没多纠缠,抱著书走了。
陈人杰哼哧哼哧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一脸委屈:“平安,我感觉我的魂儿都饿飞了一半,刚才那一下,把剩下的一半也撞飞了。”
“行了,别嚎了。”姜平安拽着他的袖子往外走,“魂儿飞了不要紧,只要嘴还在就行。走,带你去见识见识青云书院的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