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平安面色平静，仿佛说的不是他一样。陈人杰倒是气得脸通红，想说话，却被姜平安拉住了衣袖。
蔡夫子似乎早料到陈守正会有此反应，他不紧不慢地说道：“陈兄稍安勿躁。这孩子虽然出身市井，但颇具慧根。昨日老夫问他读书何用，你猜他怎么说？”
陈守正冷哼一声：“一个屠户之子，能说出什么花来？无非是想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罢了。”
“他说，读书人手中的笔，与屠户手中的刀，并无高低贵贱之分。笔可安天下，刀可济苍生。只要心是正的，刀也是笔；若心术不正，笔亦是杀人刀。”
蔡夫子复述这番话时，目光扫过学堂里的每一个学生，最后落在那个捂著鼻子的锦衣少年身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学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陈守正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这话虽然离经叛道，却又暗合大道，让人无法辩驳。
“这这是一个五岁孩童说的？”陈守正难以置信地看着姜平安。
“千真万确。”蔡夫子点了点头，“此子虽未读过圣贤书，却通晓事理。
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老夫将他交给你，是希望你能用圣人教诲，磨去他的野性，让他成器。
陈守正沉默了片刻，重新审视起姜平安。这一次，他的目光中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探究。
“既然是蔡兄看中的人，那便留下吧。”
陈守正虽然松了口，但语气依旧生硬，“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既然进了我的班，就要守我的规矩。若是跟不上，或者顽劣不堪，老夫照样会将他逐出去。”
“那是自然。”蔡夫子笑了笑，又指了指陈人杰，“至于这个”
“这个又是何人？”陈守正看着陈人杰那圆滚滚的身材，眉头又拧成了疙瘩。
“这是镇上聚鲜楼陈掌柜的公子。”蔡夫子轻描淡写地说道，“他是来旁听的。”
“商贾之子？”陈守正脸色更黑了，“一个屠户，一个商贾。蔡兄，你今日是存心来给老夫添堵的吗？”
“陈兄此言差矣。”蔡夫子压低声音，凑到陈守正耳边说道，“这书院修缮屋顶的银子，还有咱们下个月的薪俸，
可都指著这位陈小公子呢。而且，这孩子虽然愚钝了些，但胜在赤诚，不会惹事。
听到“薪俸”二字，陈守正的脸色变幻莫测，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罢了，罢了。有教无类，有教无类”他自我安慰著，挥了挥手，“进去找个位置坐下吧。”
蔡夫子拍了拍姜平安的肩膀，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转身离去。
目送蔡夫子离开，陈守正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无比。他拿着戒尺，在讲桌上重重一敲。
“啪！”
“都看什么看？书背完了吗？”
学生们吓得赶紧缩回脖子，装模作样地拿起书本。
“你们两个。”陈守正指了指学堂最后面的角落，“去那边坐。”
那个位置在角落里，旁边就是放扫帚和簸箕的地方，而且离窗户远，光线昏暗。显然，这是陈夫子给他们的“特殊待遇”。
姜平安毫无怨言，拉着陈人杰走了过去。
路过中间几排座位时，一只脚突然伸了出来，横在了过道中间。
正是那个锦衣少年。他手里拿著书，眼睛却斜著看向姜平安，嘴角挂著一抹挑衅的笑。
陈人杰走在前面，因为肚子挡着视线，根本没看见脚下。眼看就要绊上去摔个狗吃屎。
姜平安眼疾手快，猛地伸手拉了陈人杰一把，同时脚下一滑，不著痕迹地踩在了那只伸出来的脚面上。
“哎哟！”
一声惨叫响彻学堂。
锦衣少年猛地跳了起来，抱着脚在原地乱蹦，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孙继祖！你鬼叫什么？”陈守正正在气头上，听到动静，怒喝一声。
“夫子！他他踩我！”孙继祖指著姜平安，恶人先告状，“这个杀猪的故意踩我！”
姜平安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拱手道：“夫子明鉴。刚才这位同窗不知为何把脚伸到了过道中间，
学生也是为了扶住险些摔倒的陈人杰，这才不小心误伤了同窗。若是这位同窗好好坐着，腿不伸那么长，自然也不会有此误会。”
“你胡说！我”孙继祖刚想辩解，却发现周围不少同学都在偷笑。
大家都不是瞎子，刚才明明是他想绊人，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陈守正也是老江湖了，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猫腻。他虽然不喜欢姜平安的出身，但也讨厌这种在课堂上搞小动作的行为。
“够了！”陈守正一拍桌子，“孙继祖，坐姿不端，扰乱课堂，罚抄《弟子规》十遍！姜平安，虽是无心，但伤了同窗，罚站一刻钟！”
“是，夫子。”姜平安恭敬领罚，甚至还冲著孙继祖微微一笑。
那笑容落在孙继祖眼里，简直比杀猪刀还要锋利。他咬著牙坐下，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给这个乡巴佬一点颜色瞧瞧。
姜平安站在角落里，看着满屋子的摇头晃脑，听着陈夫子那抑扬顿挫的讲课声，心里却异常平静。
这只是第一步。
在这个充满了偏见和等级的书院里，他不仅要站稳脚跟，还要一步步往上爬。
陈人杰坐在旁边，偷偷从怀里摸出那包肉干，趁著夫子转身写字的功夫，飞快地塞了一块进嘴里。
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小声说道：“平安，你刚才那一脚踩得真准！我看那小子的脚指头都要断了。”
“吃你的吧。”姜平安目不斜视，低声说道，“记住，在这个地方，咱们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谁要是敢伸脚，就给他踩断了。”
陈人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觉得今天的平安，身上似乎有种说不出的霸气，比他爹数钱的时候还要威风。
一刻钟后，姜平安坐了下来。
陈守正讲完了《三字经》的一段，放下书本，目光扫视全场。
“今日来了新同窗，老夫便出一题，考考你们的悟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