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两根硕大的猪后腿散发著一种生猛且不合时宜的腥气,倔强地挑战着满屋子的墨香。
蔡夫子负手而立,目光如两把剔骨尖刀,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只到他腰间的小娃娃。
若是寻常五岁孩童,被他这般积威已久的夫子盯着,怕是早就吓得哇哇大哭,或是躲到大人身后瑟瑟发抖了。
可姜平安没有。
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不仅没有半分惧色,反而透著一股子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甚至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这眼神,让蔡夫子想起了自己在府城求学时,那些为了一个经义辩题,敢跟大儒拍桌子的狂生。
有点意思。
蔡夫子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动了一分,心中的怒火被一丝好奇取而代之。
他教了一辈子书,见过太多唯唯诺诺的木头桩子,也见过太多被家里宠坏的纨绔子弟,像这样一身市井气却又一身傲骨的“怪胎”,倒是头一回见。
“好。”
蔡夫子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那张被猪肉占据了半壁江山的桌案前,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哒、哒。”
清脆的敲击声,像是敲在姜世虎的心坎上。
这个杀猪不眨眼的汉子,此刻紧张得两条腿肚子都在转筋,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那张粗糙的大脸往下淌,汇聚在下巴尖上,摇摇欲坠。
他想擦,又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神圣的考教时刻。
陈富贵也屏住了呼吸,手里那两颗盘得油光锃亮的铁核桃被他死死攥在掌心,硌得手心生疼。
他深知,这不仅仅是两个孩子的入学考,更是他们这两家“暴发户”能否挤进斯文圈子的关键一战。
“你既未启蒙,经义文章老夫便不考你,免得传出去说老夫以大欺小。”
蔡夫子目光扫过桌案上的那些“土特产”,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既然是你爹送来的这些东西,那咱们就聊聊这些东西。”
姜平安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请夫子出题。”
蔡夫子伸手指了指那两捆带着泥土芬芳的大葱,又指了指那两条血淋淋的猪后腿。
“你爹送葱,寓意聪明;送肉,那是实惠。
蔡夫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在老夫眼里,这两样东西,一荤一素,一生一死。葱生于土,向阳而长;猪死于刀,血溅当场。”
说到这,蔡夫子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逼视著姜平安:“老夫且问你,这读书与杀猪,有何分别?”
轰!
姜世虎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叫啥问题?
这还用问吗?读书那是天上的文曲星干的事,杀猪那是地上的阎王爷干的事,这分别大了去了!这夫子是不是故意刁难人?
陈富贵也是面色一变。这题目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杀机。
若是答分别太大,那就是贬低自家老爹,是不孝;若是答没分别,那就是侮辱圣贤书,是狂妄。
这简直就是个死局!
偏厅内一片死寂。
窗外,一只不知死活的绿头苍蝇嗡嗡叫着飞了进来,围着那两条猪腿打转,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姜平安看着那只苍蝇,又看了看一脸严肃的蔡夫子,突然笑了。
他笑得天真无邪,脸上那两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原本紧绷的气氛被这一笑冲淡了不少。
“夫子,这题太简单了。”
姜平安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狂妄!”蔡夫子冷哼一声,“简单?那你倒是说说看,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这两条猪腿你就自己扛回去吧!”
姜平安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那身略显滑稽的大红袍,迈著小方步走到桌案前。他个子矮,视线刚好和那两条猪腿齐平。
他伸出白嫩的小手,在猪皮上轻轻拍了拍,发出“啪啪”的脆响。
“回夫子的话,在学生看来,读书与杀猪,其实是一个道理。”
“胡说八道!”蔡夫子一甩袖子,气得胡子都在抖,“圣贤之道,岂可与屠宰之术相提并论?简直是有辱斯文!”
“夫子莫急,且听学生道来。”
姜平安收起笑容,小脸上露出一抹与其年龄不符的肃穆。
他指著那猪腿说道:“家父杀猪,讲究的是庖丁解牛之术。要在骨肉缝隙之间游刃有余,需得心静、手稳、眼准。
若是心不静,刀便偏了;若是眼不准,便会伤了骨头,坏了肉质。”
说到这,他转过身,直视蔡夫子:“读书亦是如此。要在浩如烟海的经义中寻得真理,亦需心静、意坚、眼明。
若是心浮气躁,便读不进书;若是意念不坚,便悟不透理。家父用刀剔骨,取其精华;
夫子用书明理,去其糟粕。手中拿的家伙什虽然不同,但这用心二字,又有何分别?”
蔡夫子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训斥的话,此刻竟被堵在嗓子眼,一句也说不出来。
这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更难得的是,竟然将那粗鄙的杀猪之术,拔高到了“用心”的境界,与治学之道暗暗契合。
这真的是一个五岁蒙童能说出来的话?
“有点歪理。”蔡夫子沉默了片刻,脸色稍缓,但显然还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但这只是术的层面。
读书是为了明理修身,治国平天下;杀猪不过是为了口腹之欲,碎银几两。这道上的高低,你又如何解释?”
这是第二层杀招。
比完了手段,现在要比境界。
姜世虎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儿子说得好听,但夫子似乎更厉害。
他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冲上去替儿子回答,哪怕是让他现场杀头猪给夫子助助兴也行啊。
姜平安却丝毫不见慌乱。他转过身,走到姜世虎身边,伸手拉住了父亲那只布满老茧、还沾著些许猪油的大手。
姜世虎浑身一僵,低头看着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