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陈长党也是个奇人。
陈家祖上是杀猪的,到了陈长党这一辈,觉得杀猪太油腻,转行打了铁。
但他那一身横练的筋骨却是陈家祖传的,据说他抡起那把五十斤重的大铁锤,能连着砸上一个时辰不带喘气的。
还没进铺子,姜平安就看见一个浑身黑漆漆的小泥猴正蹲在门口的泥坑里玩泥巴。
那孩子约莫四五岁,光着个大脑袋,鼻涕拖得老长,手里拿着根破木棍,正对着一坨烂泥戳得起劲。
这就是陈长党的独苗儿子,陈狗蛋。
大名还没取,说是贱名好养活。这名字虽然土,但这孩子长得却是实打实的壮实,跟个小牛犊子似的。
“狗蛋!”姜平安站在几步开外,没敢靠太近,怕被那飞溅的泥点子毁了自己这身干净的长衫。
陈狗蛋闻声抬起头,那张糊满泥巴的小脸上露出一排洁白的大牙,眼睛瞬间亮了。
“平安哥!”
陈狗蛋扔了手里的木棍,张开两只满是泥巴的小手就要扑过来。
“停!”姜平安伸出一只手,严厉制止,“站那儿别动!再往前一步,我就不带你玩了。”
陈狗蛋立刻来了个急刹车,脚底下的泥浆滋溜一声滑出去老远,差点给他劈个叉。
他吸溜了一下鼻涕,委屈巴巴地看着姜平安:“平安哥,你都好久没来找我玩了。
“这不就来了嘛。”姜平安指了指铺子里面,“你爹在忙啥呢?”
“打锄头呢。”陈狗蛋抹了一把脸,把泥巴抹得更匀称了,“说是东头王地主家订的,催得急。”
姜平安点了点头,绕过陈狗蛋,迈步走进了铁匠铺。
铺子里热浪滚滚,正中间的火炉里炭火烧得通红,火星四溅。
一个赤裸著上身、浑身肌肉虬结的汉子正挥舞著一把巨大的铁锤,对着砧板上一块烧红的铁块狠狠砸下。
当!当!当!
火花如同烟花般炸开,映照着汉子那张棱角分明、满是汗水的脸。
这就是陈长党。
他的胳膊比姜平安的大腿还粗,每一锤下去,胳膊上的肌肉就像活了一样在颤动,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表舅!”姜平安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没办法,这打铁的声音太大,不喊听不见。
陈长党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侧过头瞥了一眼,见是姜平安,那张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憨厚的笑容。
“哟,这不是平安嘛?稀客啊!”
陈长党手上加了把劲,又是几锤下去,将那块铁胚砸成了大致的形状,这才把铁块扔进旁边的水槽里。
嗤——
白烟腾起,水槽里的水瞬间沸腾。
陈长党放下铁锤,随手扯过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大步走了过来。他这一走动,地面的尘土都跟着震颤。
“咋了?今天有空走我这里来?”陈长党蹲下身子,视线和姜平安齐平,那双粗糙的大手想摸摸姜平安的头,
又看了一眼自己满手的黑灰,讪讪地收了回去,“听说你爹给你弄了个什么状元鸡?吃了没?能不能成文曲星?”
姜平安翻了个白眼。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姜世虎的“状元鸡”计划,怎么连打铁的表舅都知道了?
“表舅,您就别寒碜我了。”姜平安叹了口气,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我那是被逼无奈。今儿个我是逃难出来的,顺便找您帮个忙。”
“帮忙?”陈长党乐了,“你个小屁孩能有什么事找我?要是想打个小木剑、小铁刀什么的,去找狗蛋,让他把他那把木头的给你玩。”
“不是那种小儿科。”
姜平安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那块包著钢针的布条,一层层揭开,露出了里面那根寒光闪闪的纳底针。
“我想让您帮我把这个,变成个鱼钩。”
陈长党凑近看了看,眼睛瞪得像铜铃。
“啥?绣花针?”
他指著那根还没他小拇指甲盖长的钢针,又指了指自己身后那个巨大的火炉和铁锤,一脸的不可思议。
“平安啊,你是不是对表舅的手艺有什么误解?我是打铁的,不是绣花的!这玩意儿扔进炉子里,眨眼就化成铁水了,你让我咋打?”
“表舅,您可是咱们太平镇第一铁匠。”姜平安开始施展他的“高帽”战术,“我听我娘说过,您这手艺,
那是粗中有细,能在米粒上雕花,能把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区区一根钢针,还能难得倒您?”
提到陈翠花,陈长党的脸色明显变了变。
在这个家族里,陈翠花那就是大姐大般的存在。当年陈长党小时候调皮,没少被陈翠花收拾。那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压制,哪怕他现在长成了一头熊,也依然存在。
“你娘真这么说?”陈长党有些狐疑,但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那当然!”姜平安斩钉截铁,“我娘还说,这针是她特意挑的,说是好钢口。
要是表舅您做不出来,那就说明这几年手艺退步了,回头她得亲自来铺子里指导指导您。”
陈长党浑身一哆嗦。
让陈翠花来指导?那这铺子还能要吗?估计连那把大铁锤都得被她给扔飞了。
“别别别!千万别让你娘来!”陈长党赶紧摆手,一脸的苦大仇深,“不就是个鱼钩吗?做!表舅给你做还不行吗?”
他叹了口气,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根钢针,像是捏著一只随时会碎的瓷器。
“真是个小祖宗杀鸡用牛刀,打针用铁锤,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陈长党的一世英名算是毁了。”
虽然嘴上抱怨,但陈长党手底下的活儿却是一点不含糊。
他没有把针直接扔进大火炉,而是从旁边夹了一块烧红的小炭块,放在铁砧上。
然后换了一把最小号的钳子,夹住钢针的一头,小心翼翼地凑近炭火烘烤。
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极考究功力。
火候小了,针弯不过来,硬掰会断;火候大了,这细细的钢针瞬间就会退火变软,甚至直接烧废。
姜平安站在一旁,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只见陈长党那张粗犷的脸上此刻满是专注,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流进眼睛里,他连眨都不眨一下。
那双平时抡大锤的大手,此刻却稳如磐石,控制着钢针在炭火上方微微旋转。
待针尖微微泛红,陈长党迅速将其移开,用一把小巧的锉刀柄轻轻一压,针尖便弯出了一个完美的弧度。
接着是倒刺。
这是最难的一步。
需要在针尖后方挑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倒刺,防止鱼儿脱钩。
陈长党换了一把尖锐的刻刀,屏气凝神,在那微红的针尖上轻轻一挑。
嗤。
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