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城市,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短暂的沉睡中喘息。
林见星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再渐渐泛出鱼肚白。他一夜没睡。耳朵里的加密通讯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传来苏沐白低低的汇报声——算法解析的进展,验证码的计算状态,还有对那台服务器监控数据的分析。
进展顺利,但缓慢。
“还需要至少十二个小时。”苏沐白在最后一次通讯中说,“明晚的窗口期,我们能赶上。但在这之前……你要撑住。”
撑住。
这个词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林见星心上。
他看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暗着,但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威胁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秦墨的手段一层接一层,从公开的举报到私下的威胁,从针对他本人到波及他身边的人。
夏明轩父亲的生意,苏沐白的留学计划……这些都成了秦墨手中的筹码。
而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窗外传来早鸟的鸣叫,清脆却突兀。林见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进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眼睛里布满血丝。
但他必须打起精神。
今天还有训练——虽然只是单人训练。还有……更多未知的挑战。
七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是夏明轩,依旧端着早餐托盘,但今天他的表情比昨天更加沉重。看到林见星开门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把托盘递过来。
“谢谢。”林见星接过,声音有些沙哑。
夏明轩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说:“星星,我爸……昨晚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最近小心点,别惹事。”
林见星的心脏猛地一紧。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不知道。”夏明轩摇头,眉头紧皱,“他就说生意上遇到点麻烦,让我低调点,别给家里添乱。还特意问了我跟你的关系……问我是不是跟你走得太近了。”
他的眼神里满是困惑和担忧。
“星星,你是不是……惹到什么人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林见星最隐秘的恐惧。他握紧托盘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没有。”他说,声音有些发干,“可能是误会。”
夏明轩看着他,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林见星的肩膀。
“不管怎样,有事一定要告诉我。我们是队友,是朋友,知道吗?”
林见星点头,鼻子有点酸。
夏明轩离开后,林见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秦墨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这才过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已经波及到了夏明轩家里。接下来呢?苏沐白?徐浩?还是战队里的其他人?
他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
早餐食不知味。林见星强迫自己吃了几口,然后换上衣服,准备去训练室。刚打开门,就看见陆辰飞站在走廊里,似乎是在等他。
队长的脸色很严肃,甚至比昨天还要凝重。
“见星,”陆辰飞走上前,压低声音,“有个情况。”
林见星的心提了起来:“怎么了?”
“顾夜寒的父亲……”陆辰飞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顾董事长,刚刚亲自给教练打了电话。”
顾夜寒的父亲?
林见星的呼吸一滞。
“他说……想见你。”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见星心上。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在胸腔里撞出沉闷的回响。
“见我?”他重复,声音有些发颤,“为什么?”
陆辰飞摇头:“没说原因。只是说,今晚想请你去顾家老宅‘做客’,顺便……聊聊你父亲的事。”
我父亲的事。
这五个字,让林见星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
顾夜寒的父亲……知道他父亲?还要“聊聊”?
“教练怎么说的?”林见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教练当然是想拒绝。”陆辰飞的眉头皱得更紧,“现在这种情况,让你离开酒店,单独去见顾董事长,太危险了。而且……时机太敏感了。”
“但顾董事长很坚持。”他补充道,“他说,如果战队不同意,他可以‘亲自’来酒店请你。但那样的话,媒体可能会拍到,对战队,对你,影响都不好。”
赤裸裸的威胁。
和秦墨如出一辙的手段。
林见星明白了。这不是邀请,是传唤。顾夜寒的父亲要用自己的方式,亲自“处理”他这个麻烦。
“顾夜寒知道吗?”他问。
“知道。”陆辰飞说,“他刚才就在教练办公室。他……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
这四个字里包含的信息,让林见星的心沉到了谷底。
顾夜寒没有反对,没有阻止,甚至……没有表态。
这意味着什么?
是顾夜寒也无法反抗父亲的意志?还是……这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见星,”陆辰飞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可以想办法。教练已经在联系律师了,我们可以用联赛调查期间不能离开住处的理由——”
“我去。”林见星打断他。
陆辰飞愣住了:“你确定?”
“确定。”林见星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既然他想见我,我就去见见。正好……我也有问题想问。”
关于父亲,关于二十年前的真相,关于顾氏集团在那个肮脏的泥潭里扮演的角色。
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就在顾家老宅里。
陆辰飞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沉默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
“好。但你不能一个人去。我会陪你一起——”
“不用。”林见星摇头,“队长,这是我的事。我不能把你也拖进来。”
“可是——”
“真的不用。”林见星坚持,“顾董事长要见的是我,不是星耀战队。你去了,反而会让事情更复杂。”
陆辰飞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见星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
“那……你小心。”他最后只能说,“有任何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们都在你身后。”
“谢谢队长。”林见星真诚地说。
回到房间,林见星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拿出加密通讯器,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顾夜寒。”他说,“你父亲要见我。”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顾夜寒的声音传来,很平静,但林见星能听出其中压抑的紧绷感。
“我知道。”他说,“我刚从教练办公室出来。”
“这是你的意思吗?”林见星问,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冷。
“不是。”顾夜寒回答得很快,“但我阻止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我父亲……很少亲自过问战队的事。这次他出面,说明秦墨已经把事情捅到他那里了。”
“那我去还是不去?”
“你必须去。”顾夜寒说,“如果你不去,他会用更激烈的手段。到时候,可能就不只是见面那么简单了。”
林见星闭上眼睛。
果然。
“但我需要你告诉我,”他说,“我该怎么应对?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通讯器那头传来顾夜寒起身走动的声音,还有关门的轻微声响——他应该是在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说话。
“顾振霆。”顾夜寒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顾氏集团的董事长,我父亲。他……是个商人。纯粹的商人。”
“在他眼里,一切都有价格,都可以交易。感情,理想,原则……都可以为了利益让步。”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二十年前,顾氏涉足电竞,就是他拍板决定的。那时候行业乱象丛生,但他看到了其中的商机。他投资战队,赞助比赛,也……参与了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操作。”
“包括我父亲的死?”林见星问,声音发紧。
顾夜寒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二十年前的事,被埋得太深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我父亲的死对顾氏有利,或者至少不构成威胁,那么我父亲……不会阻止。”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林见星头上。
“所以今晚……”
“今晚是一场谈判。”顾夜寒说,“顾振霆会开出条件,让你离开我,离开星耀,离开电竞圈。他会给你一笔钱,或者一些别的‘补偿’。如果你接受,事情就到此为止。如果你不接受……”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你会去吗?”林见星问。
“会。”顾夜寒说,“但我在场,反而会让你更危险。我父亲会认为,你和我之间有什么特殊关系,他会用更极端的方式拆散。”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
“所以,我只能在外面等。但我会让苏沐白全程监控你的通讯器,确保你的安全。”
林见星握紧了通讯器。
“顾夜寒,”他轻声问,“如果……如果我答应你父亲的条件呢?拿一笔钱,离开这里,再也不出现……”
“你不会的。”顾夜寒打断他,语气笃定,“你是林见星。你是那个从福利院一路拼杀出来,为了梦想可以付出一切的人。你不会妥协。”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林见星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而且……我相信你。”
这简单的五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林见星心中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
“好。”他说,“我去。”
“记住,”顾夜寒叮嘱道,“无论我父亲说什么,都不要激怒他。保持冷静,能敷衍就敷衍。我们的目标是明晚的服务器数据,在那之前,不要节外生枝。”
“我知道了。”
通讯结束。
林见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
顾家老宅。
那会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晚上七点,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准时停在酒店后门。
司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制服,表情刻板,动作一丝不苟。他拉开车门,对林见星微微躬身:“林先生,请。”
林见星坐进车里。内饰是深色的真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昂贵的木质香气。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
车子平稳地驶出酒店,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林见星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霓虹灯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五彩的流影,但那些热闹和喧嚣,此刻都离他很远。
他摸了摸右耳的加密通讯器,确认它正常工作。又检查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已经调成了静音模式,但苏沐白可以通过远程控制随时激活录音功能。
一切准备就绪。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渐渐驶离繁华的市区,进入一片安静的、绿树成荫的高档住宅区。这里的街道很宽,路灯造型古典,两旁的别墅一栋比一栋气派,但都隐藏在茂密的绿植和高高的围墙后面,只能隐约看到屋顶的轮廓和窗户里透出的暖黄灯光。
最终,车子在一扇巨大的铁艺大门前停下。
司机按下遥控器,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车子驶入,林见星看见了一条长长的、铺着碎石的车道,两侧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花园。路灯是复古的煤气灯样式,发出柔和的光。
车道尽头,是一栋三层高的欧式别墅。白色的外墙,深灰色的屋顶,巨大的落地窗里透出璀璨的水晶灯光。别墅前有一个圆形的喷泉水池,水声潺潺,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车子停在别墅正门前。
司机下车,为林见星拉开车门。
“林先生,请跟我来。”
林见星走下车。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来,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的领口。
别墅的大门是厚重的实木,雕刻着复杂的花纹。司机按了门铃,几秒后,门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系着领结的老者,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他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先生,老爷在书房等您。”
林见星走进门厅。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奢华。挑高至少六米的大厅,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上挂着大幅的油画。空气中有一种混合了古董家具、鲜花和某种高级香薰的味道。
一切都精致、昂贵,但冷冰冰的,没有人气。
老者领着林见星穿过大厅,走向一楼的深处。走廊很长,两侧的墙上挂着更多的画和照片——大部分是风景和静物,但也有几张家庭合影。
林见星在其中一张合影前放慢了脚步。
照片看起来是几年前拍的,背景是某个度假海滩。顾振霆——林见星在财经杂志上见过他的照片——站在中间,穿着休闲的polo衫,面带微笑,但那种笑是公式化的,不达眼底。他左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应该是顾夜寒的母亲,气质温婉,但笑容有些勉强。
右边站着两个少年。
一个是顾夜寒,看起来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白衬衫和卡其裤,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看向镜头,但空洞得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另一个是秦墨,比顾夜寒大几岁,穿着花衬衫,手随意地搭在顾夜寒肩上,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但林见星注意到,他的手指扣得很紧,几乎要陷进顾夜寒的肩膀里。
而顾夜寒的身体,在照片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
“林先生?”老者的声音把林见星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双开门。老者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进。”
门开了。
书房很大,至少有七八十平米。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精装书。另一面是整面的落地窗,此刻窗帘拉开着,可以看见外面精心打理的花园和远处城市的点点灯火。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顾振霆。
他看起来比照片上更严肃,更难以接近。大约五十多岁,头发乌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多少皱纹,但眼神锐利得像鹰。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林见星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没有起身。
“坐。”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见星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硬,很凉。
老者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夜寒的父亲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林见星。
那种目光让林见星很不舒服——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或者……一个麻烦的处理成本。
“林见星。”顾振霆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十八岁,星耀战队青训出身,目前是正式队员。福利院长大,中学辍学,在网吧打过工。”
他顿了顿,补充道:“父亲林风,二十年前的电竞选手,死于意外火灾。母亲……病逝。”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刀,剖开林见星最隐秘的过去。
“顾董事长调查得很清楚。”林见星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必要的了解。”顾振霆淡淡地说,“毕竟,你和我儿子走得太近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落地窗的窗帘缓缓合拢,隔断了外面的光线和景色。书房里的光线变得更加集中,也更压抑。
“我直说吧。”顾振霆放下遥控器,看着林见星,“我不喜欢你接近夜寒。不是因为你的出身——虽然那确实是个问题——而是因为,你让他分心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夜寒有他的路要走。顾氏集团需要他,家族需要他。电竞……只是他叛逆期的一场游戏,迟早要结束的。而你,是这场游戏里最大的变数。”
林见星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所以呢?”他问,“您想让我怎么做?”
顾振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打开看看。”
林见星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张支票。
他看了一眼数字,心脏猛地一跳。
五百万。
“这是一部分。”顾振霆说,“只要你离开星耀战队,离开夜寒,离开这座城市,这些钱就是你的。另外,我还可以安排你出国,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重新开始。”
他的语气像是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你的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性。但有了这笔钱,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读书,创业,甚至换个国家继续打电竞。何必非要留在这里,搅进这潭浑水?”
林见星看着那张支票,又看了看文件夹里的其他文件——某所国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某个海外电竞俱乐部的试训邀请,甚至还有一套海外房产的购买意向书。
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只要他点头,他就可以摆脱现在的一切麻烦,开始全新的生活。
多么诱人的条件。
多么……冰冷的交易。
林见星合上文件夹,推回顾振霆面前。
“抱歉。”他说,“我不能接受。”
顾振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嫌少?”他的声音冷了一些,“可以谈。”
“不是钱的问题。”林见星直视着他,“电竞是我的梦想,星耀是我的战队,顾夜寒是我的队友。我不会因为任何威胁或利诱,放弃这些。”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顾振霆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更加浓重的审视。
“有意思。”他缓缓地说,“看来秦墨说得对,你确实……和普通的孩子不一样。”
秦墨。
这个名字让林见星的心猛地一沉。
“秦墨跟您说了什么?”他问。
“很多。”顾振霆重新靠在椅背上,“比如,你一直在调查你父亲的死。比如,你怀疑顾氏集团和那件事有关。比如……你接近夜寒,也许不只是为了电竞。”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林见星,我不管你想查什么,也不管你怀疑什么。但我要提醒你:二十年前的事,早已尘埃落定。翻旧账,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对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威胁意味。
林见星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您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他问,声音控制不住地有些发抖。
顾振霆沉默了。
他转动椅子,看向身后书架上某个位置。那里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老照片——一群穿着旧式战队队服的年轻人,站在某个简陋的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笑容灿烂。
林见星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人。
林风。
他的父亲。年轻,充满朝气,眼睛里闪着光。
“你父亲……”顾振霆缓缓开口,“是个很有天赋的选手。可惜,生不逢时。”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林见星。
“二十年前的电竞圈,和现在不一样。没有正规的联赛,没有完善的规则,没有健康的生态。有的只是混乱,投机,和不择手段的竞争。”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顾氏集团当时确实投资了电竞,也赞助了几支战队。但那个行业太乱了,乱到……有时候,一些事情会失控。”
“什么事情?”林见星追问。
顾振霆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某个格子里拿出一本厚重的相册,翻到某一页,然后走回来,把相册放在林见星面前。
那是一张更加清晰的合影。背景看起来是某个比赛的现场后台,七八个选手和工作人员挤在一起。林风站在中间,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年轻版的顾振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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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都笑着,但林见星注意到,父亲的笑容有些僵硬,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这是你父亲出事前一个月拍的照片。”顾振霆说,“那时候,他所在的战队,和我们投资的一支战队,正在竞争一个很重要的赞助合同。”
他的手指点在照片上。
“比赛很激烈,双方都有压力。然后……发生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林见星的声音在颤抖。
顾振霆看着他,眼神深邃。
“有人举报你父亲打假赛。”
林见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假……假赛?”
“证据看起来很充分。”顾振霆的声音依旧平静,“比赛录像里的几个‘失误’,银行账户里多出来的几笔不明转账,还有……几个‘证人’的证词。”
他合上相册。
“事情闹得很大。你父亲否认,但证据对他不利。战队迫于压力,暂停了他的比赛资格。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就在调查期间,战队基地发生了火灾。你父亲……没能逃出来。”
林见星死死地盯着顾振霆,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找出谎言的痕迹。但顾振霆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些证据……”林见星艰难地开口,“是真的吗?”
顾振霆沉默了几秒。
“重要吗?”他反问,“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你父亲已经死了,当年的相关人士也都散了。真相是什么,早就被时间掩埋了。”
“对我来说重要!”林见星猛地站起来,声音提高,“那是我父亲!他死了,背着打假赛的污名死了!如果他是被冤枉的,如果他是被人害死的——那我就必须知道真相!”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发热,但他强迫自己不要哭。
顾振霆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也许是怜悯,也许是无奈,也许是……别的什么。
“林见星,”他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情绪,“有时候,真相并不美好。知道了,反而会更痛苦。”
“那我也要知道!”林见星一字一句地说,“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有多痛苦,我都要知道!”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墙上的古董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良久,顾振霆叹了口气。
“看来,我们谈不拢了。”
他走回书桌后坐下,重新拿起那份文件夹。
“条件不变。五百万,出国,新的开始。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林见星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冷的笑容,带着决绝。
“顾董事长,”他说,“您可能不明白。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比如尊严,比如真相,比如……为父亲讨回公道的决心。”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顾振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见星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如果你坚持要查,”顾振霆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么,我们就是敌人了。而和我作对的人……通常都没有好下场。”
赤裸裸的威胁。
林见星握紧了拳头。
“我也有一句话想告诉您。”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如果我父亲的死,真的和顾氏有关,和您有关……那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让真相大白。”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刚才的老者不知道去了哪里。林见星快步穿过奢华却冰冷的大厅,走到门口,自己拉开了那扇沉重的实木大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自由的气息。
他走下台阶,看见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司机站在车旁,看见他出来,立刻拉开了后座车门。
林见星没有上车。
“我自己回去。”他说。
司机愣了一下:“可是老爷吩咐——”
“告诉顾董事长,”林见星打断他,“我不是他的员工,不需要听他的吩咐。”
说完,他转身,沿着那条长长的碎石车道,大步朝外走去。
夜风吹起他的头发,也吹散了他心中的恐惧和不安。
他知道了。
顾振霆知道父亲的事,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内情。但他选择掩盖,选择用钱来摆平。
而秦墨,在这件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林见星走到铁艺大门前,门自动滑开。他走出顾家老宅,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在夜色中灯火辉煌的别墅。
很华丽,很气派。
但也……很冰冷。
他拿出手机,给顾夜寒发了条信息:“我出来了。”
几秒后,回复来了:“我在街角。黑色suv。”
林见星沿着安静的街道往前走,拐过一个弯,果然看见一辆黑色的suv停在树荫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顾夜寒坐在驾驶座上,脸色凝重。
“怎么样?”他问。
林见星把书房里的对话大致复述了一遍,省略了自己的情绪波动,只讲了关键内容。
顾夜寒听完,沉默了很久。
“打假赛的指控……”他缓缓开口,“我从来没听说过。”
“可能是被压下去了。”林见星说,“你父亲说,事情闹得很大,但最后随着我父亲的死,不了了之。”
他看向顾夜寒:“你相信吗?我父亲会打假赛?”
顾夜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启动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我不了解你父亲。”他说,“但我了解你。而你……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所以,我相信,你父亲也不是。”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林见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突然觉得很累。
“明晚,”他说,“我们必须成功。”
“嗯。”顾夜寒应了一声,“苏沐白那边进展顺利。只要服务器按时断开连接,我们就能进去。”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
但林见星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顾家老宅的书房里,顾振霆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手里拿着手机。
“他拒绝了。”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秦墨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早说过,那小子骨头硬得很。”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顾振霆问。
“按照计划。”秦墨的声音冷了下来,“既然他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明晚……送他一份大礼。”
顾振霆沉默了几秒。
“别闹出人命。”他说,“顾氏现在的形象,经不起丑闻。”
“放心,父亲。”秦墨轻笑,“我很专业的。只会让他……生不如死。”
电话挂断。
顾振霆放下手机,转身看向书架上那张老照片。
照片里的林风,笑容灿烂,眼神明亮。
而他旁边的年轻顾振霆,也微笑着,但那只搭在林风肩上的手,却显得格外用力。
“抱歉。”顾振霆低声说,像是在对照片里的人说话,“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他拉开抽屉,把照片放了进去,锁上。
然后,他关掉了书房的灯。
黑暗中,只有古董挂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明晚。
一切都将在明晚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