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音调走样的“旭哥”，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著一股浓浓的沧桑和不敢置信。
胖子手里那串咬了一半的大腰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满是油污的桌子上。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站在面前的林旭。
真的是林旭。
虽然发型变了，衣服贵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上位者气场也强了。
但那双眼睛，那种看兄弟时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真诚的眼神，和七年前那个在网吧通宵后抢他方便面的少年，一模一样。
“胖子，怎么？不认识了？”
林旭笑着往前走了一步，想要伸手去拍他的肩膀。
谁知，胖子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林旭身上那件虽然看不出牌子但质感好得离谱的衬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领口洗得变形、还沾著红油的破t恤。
一种名为“自卑”的情绪，瞬间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认认错人了。”
胖子慌乱地低下头，胡乱抓起桌上的手包，转身就要往人堆里钻。
“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老板结账！”
“结你大爷！”
林旭哪能让他跑了，一个箭步冲上去，直接使出了当年在篮球场上防守的绝招，一把锁住了胖子的喉咙。
“死胖子！见了我跑什么？！”
“咳咳咳——松手！松手！”
胖子被勒得脸红脖子粗，手脚乱舞，却怎么也挣不脱林旭那只像铁钳一样的手臂。
“林董！林总！您这是干什么？我是个粗人，别弄脏了您的衣服！”
胖子急了，连敬语都用上了，语气里带着一股让人心酸的疏离。
“我身上脏，全是油！您快松开！”
“脏？”
林旭非但没松手，反而勒得更紧了，整个人都挂在了胖子宽厚的背上。
他贴著胖子的耳朵，用那种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带着几分无赖的语气吼道：
“王浩！你特么少跟我来这套！”
“怎么？以为老子发财了就不认兄弟了？以为我忘了当年咱们一起翻墙、一起挨处分、一起在操场上对着女生吹口哨的日子了？”
林旭的声音有点哽咽，但更多的还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你跑什么跑？啊？怕我让你还钱啊？”
胖子愣住了，挣扎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还还钱？”
“废话！”
林旭松开一只手，狠狠地在他脑门上崩了个脑瓜崩。
“2018年11月，‘极速网咖’，54号机！你借了我五块钱买方便面加火腿肠！你说第二天就还，这都七年了！利滚利多少钱了你自己算算！”
死寂。
周围喧闹的划拳声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胖子呆呆地站在那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冲刷著脸上的油光。
那五块钱。
那是他们青春里最微不足道的灰尘，却也是连接着两个世界最坚固的纽带。
如果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林首富，绝对记不住这五块钱。
只有他的兄弟，那个和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林旭，才会把这笔陈芝麻烂谷子的账记得清清楚楚。
“旭哥”
胖子转过身，嘴唇哆嗦著，看着林旭那张欠揍的笑脸。
“你你记得？”
“废话！老子记性好着呢！特别是债！”
林旭红着眼圈，张开双臂。
“死胖子，好久不见。”
“哇——！！！”
胖子再也绷不住了，像个受了委屈的三百斤孩子，猛地扑进了林旭怀里，哭得惊天动地。秒漳节小说徃 首发
“旭哥！我想死你了啊！”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看新闻上你那么牛逼，我都不敢联系你啊！”
“呜呜呜我的旭哥啊！”
两个大男人，一个西装革履，一个油头粉面，就这么在这个充满了孜然味和烟火气的路边摊上，抱头痛哭。
这画面，滑稽中透着心酸，心酸中又带着感动。
苏沐雪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林旭那件昂贵的高定衬衫瞬间被胖子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大片。
她没有嫌弃，反而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从包里掏出纸巾，走上前，温柔地递给这两个哭成狗的男人。
“行了，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丢不丢人。”
林旭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又把剩下的一把塞给胖子。
“赶紧擦擦！鼻涕都蹭我身上了！这衬衫好几万呢！”
“几万就几万！大不了我把店抵给你！”
胖子狠狠擤了一把鼻涕，破涕为笑。
那个熟悉的、没心没肺的胖子，好像又回来了。
“嫂子！让你见笑了！”
胖子冲著苏沐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张大圆脸红得像猴屁股。
“坐！快坐！今晚这顿必须我请！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胖子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三人重新落座。
胖子又要了一箱啤酒，给林旭倒满，两人碰了个杯，一饮而尽。
“爽！”
林旭哈出一口酒气，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胖子，这几年过得咋样？看你这体型，伙食不错啊？”
胖子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却淡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苦涩。
“嗨，就那样呗。瞎混。”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火锅店招牌——【王胖子重庆火锅】。
“开了家火锅店，本来生意还行，够养家糊口。我也娶了媳妇，生了个女儿，日子本来过得挺滋润的。”
说到这，胖子突然顿住了，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呛得他直咳嗽。
“怎么了？”
林旭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胖子这人他太了解了，如果真的过得好，早就吹上天了。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绝对是遇上事儿了。
“是不是缺钱？缺钱你说话，兄弟我现在穷得只剩钱了。”
林旭把黑金卡往桌子上一拍，豪气冲天。
“不是钱的事儿”
胖子苦笑着摇了摇头，把卡推了回去。
“旭哥，我知道你有钱。但有些事儿，不是有钱就能解决的。”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肥肉都耷拉了下来，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最近我被一个富二代给盯上了。”
“富二代？”
林旭眉头一皱，放下了手里的肉串。
“嗯。”
胖子闷声说道：“那个富二代叫郑干，人称郑少。前段时间带几个狐朋狗友来我店里吃饭，喝多了非要调戏我们店里的服务员小妹。”
“我当时看不过去，就上去拦了一下，说了几句好话，想把这事儿给平了。”
“结果这孙子觉得丢了面子，当场就把桌子掀了，还扬言要让我这店开不下去。”
说到这，胖子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从那天起，我这店就没安生过。”
“今天消防来查，明天卫生来查，后天工商来查。三天两头有人来闹事，往锅底里扔苍蝇，在门口泼油漆”
“我报警也没用，警察来了他们就跑，警察一走他们又来。那个郑少还放话，说他在江海市有人，黑白两道通吃，要把我整到家破人亡为止。”
胖子眼圈又红了，声音都在发抖。
“旭哥，你也知道，我就一做小本生意的，哪惹得起这种大人物啊？”
“我媳妇天天在家哭，孩子也被吓得不敢去上学。我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郑干？”
林旭眯起了眼睛，嘴里慢慢咀嚼著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刚才在游戏里被他杀得挂机的那个“专一深情郑少”，现实里也是这么个烂人？
“兄弟，你刚才说，那个富二代叫什么？”
林旭又问了一遍，语气平静得有些吓人。
“郑干啊，郑氏集团的少东家。”
胖子抹了一把脸，叹气道：“旭哥，我知道你现在厉害，但那个郑家在江海也是地头蛇，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少一事？”
林旭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啤酒瓶，“啪”的一声磕在桌角，瓶盖应声而飞。
泡沫涌出，顺着瓶身流淌下来。
“欺负我兄弟，这事儿能少？”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眼神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胖子，你这店，别开了。”
胖子一愣，脸色惨白：“旭哥，你你也劝我关门？”
“关什么门？”
林旭放下酒瓶，拍了拍胖子的肩膀，脸上露出了那个熟悉的、让胖子无比安心的、带着几分邪气的笑容。
“我是说，这店太小了，配不上你的手艺。”
“那个郑干不是想让你开不下去吗？”
林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拿出手机。
“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开不下去’。”
“老秦！死哪去了！把车开过来！”
林旭冲著巷子口吼了一嗓子，然后转头对已经傻掉的胖子说道：
“走，带我去你店里看看。”
“今晚，咱们哥俩，好好跟这位郑大少，盘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