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眯缝著那双绿豆眼,盯着林旭看了半天,愣是没把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帅小伙,跟当年那个被他满操场追着骂的刺头联系起来。
倒是旁边的苏沐雪,虽然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但那股子清冷出尘的气质,实在是太好认了。
“哎呀!这不是苏沐雪吗?!”
王建国那张板著的脸瞬间像绽开的菊花一样,堆满了油腻的笑容。
他直接无视了林旭,两步跨到苏沐雪面前,伸出双手就要去握手。
“稀客,稀客啊!这可是咱们江海一中的高考状元,真正的天之骄子!”
苏沐雪礼貌性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搭了一下就迅速收回,神色淡淡。
“王主任,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了!”
王建国手里抓了个空,也不尴尬,自顾自地把手背在身后,挺了挺那个要把扣子崩飞的啤酒肚,摆出了一副恩师的架势。
“听说你现在是知名设计师了?还在大集团当高管?不错不错,老师当年就看好你,稳重,踏实,一看就是干大事的料!”
说完,他那双势利眼斜斜地瞟向了站在一旁、似笑非笑的林旭。
“沐雪啊,这位是?”
王建国上下打量著林旭,目光在那个略显廉价(其实是绝版定制)的双肩包上停留了两秒,鼻子里哼出一声轻蔑的气音。
“这是你请的司机?还是保镖?”
“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规矩都不懂。陪老板出席校庆这种正式场合,穿得跟个去网吧通宵的混混似的,成何体统!”
苏沐雪刚想开口解释,却被林旭悄悄捏了捏手心,示意她别说话。
林旭往前凑了一步,脸上挂著那种让王建国莫名火大的灿烂笑容。
“王主任,您这眼光还是那么毒辣。”
林旭竖起大拇指,语气里满是调侃。
“不过您猜错了,我不是司机,也不是保镖。我是苏沐雪的家属,负责拎包的。”
“家属?”
王建国眉头一皱,又把林旭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白衬衫,牛仔裤,小白鞋。
全身上下加起来估计不超过五百块。
就这穷酸样,能是苏大校花的家属?
“哦——我知道了。”
王建国露出一种“我懂了”的了然表情,语重心长地对苏沐雪说道:
“沐雪啊,不是老师多嘴。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交朋友得擦亮眼睛。有些小白脸啊,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就会吃软饭。”
林旭差点笑出声来。
吃软饭?
这词儿听着怎么这么顺耳呢?
“王主任教训的是。”
林旭非但没生气,反而还要从包里掏瓜子磕,“那依您看,什么样的学生才算有出息?”
“那当然是像我们学校墙上挂著的那些!”
王建国转身指著教导处外面的光荣榜,唾沫横飞。
“看看!这都是咱们学校培养出来的精英!有的进了五百强,有的当了科学家!”
说到兴头上,他习惯性地拿出了反面教材来衬托。
“哪像当年的那个林旭!”
听到自己的名字,林旭磕瓜子的动作一顿,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来活了!
经典环节虽迟但到!
王建国完全没注意到当事人的表情,越说越来劲,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颤抖。
“那个林旭,简直就是咱们江海一中的耻辱!”
“上课睡觉,下课打架,考试交白卷!我当时就指着他的鼻子骂过,我说你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阿斗,将来就算是去工地搬砖,包工头都嫌你力气小!”
“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
王建国一脸得意,仿佛自己是什么未卜先知的神运算元。
“听说他毕业后就销声匿迹了,连大学都没考上。现在指不定在哪个桥洞底下讨饭,或者在电子厂打螺丝呢!”
苏沐雪听不下去了,脸色一冷,刚要发作。
林旭却抢先一步,笑眯眯地把手里的瓜子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王主任,您这记性真好,七年了还记得这么清楚。”
“那必须的!”
王建国哼了一声,“对于这种废柴,我一向印象深刻,就是为了时刻警醒后来的学生!”
“可是”
林旭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栋墙皮斑驳、爬满了爬山虎的老教学楼。
“王主任,您光顾着警醒学生了,怎么没关心关心这栋楼啊?”
“这楼都盖了三十年了吧?墙体都裂缝了,夏天漏雨冬天漏风。让‘未来的精英们’在这种危房里上课,万一塌了,您担待得起吗?”
王建国被怼得一愣。
这小子,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刚才还在聊林旭那个废物,怎么突然扯到楼上去了?
“你懂什么!”
王建国恼羞成怒,把保温杯重重地往石桌上一顿。
“这是历史的沉淀!是江海一中的底蕴!什么危房?这叫艰苦朴素!你一个拎包的,有什么资格对学校的建设指手画脚?”
“我看你就是那个林旭一类的人!眼高手低,愤世嫉俗!”
“赶紧滚!别在这碍眼!小心我叫保安把你轰出去!”
王建国唾沫星子喷了三米远,正准备拿出手机摇人。
就在这时。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急促的呼喊。
“快!在那边!我看到背影了!”
“林董!林董您等等我们啊!”
王建国动作一顿,疑惑地转过头。
只见那个平时威严无比、连走路都要背着手的校长,此刻正提着西装下摆,满头大汗地往这边狂奔。
在他身后,跟着几个副校长和一大帮学校高层,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跟参加奥运会似的。
“校长?”
王建国懵了,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
“哎哟校长!您怎么跑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知道这儿有个捣乱的社会闲散人员?您放心,我正准备叫保安”
“滚开!”
校长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一把将挡路的王建国推了个趔趄。
王建国一屁股坐在花坛边上,保温杯都摔飞了,茶水泼了一裤裆。
他还没来及喊疼,就看见了让他世界观崩塌的一幕。
只见校长冲到那个“拎包的小白脸”面前,也不管气还没喘匀,直接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激动得浑身颤抖。
那神情,就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林董!哎呀林董!您终于来了!”
“我们全校师生都在盼著您呢!您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好让我们去门口列队欢迎啊!”
校长紧紧握著林旭的手,脸上笑出了一朵花。
“刚才老李说您到了,我还不敢信!您能百忙之中抽空回母校看看,真是让我们江海一中蓬荜生辉啊!”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王建国坐在花坛边,顾不上裤裆上湿漉漉的热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硬成了石像。
他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死死盯着那个被校长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年轻人。
林林董?
哪个林董?
这江海市能让校长这么卑躬屈膝的,除了那个给学校捐了一栋楼、又追加了一个图书馆的旭日集团董事长
还能有谁?!
王建国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林旭把手从校长的手里抽出来,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转过头,看着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的王建国,嘴角勾起一抹灿烂至极的笑容。
“王主任,刚才您说谁是烂泥扶不上墙的阿斗来着?”
“来,您再说一遍,我没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