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嬷嬷退下,沈长乐独坐灯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怒火过后,是更加冷静的盘算。
直接发作?不行。
梁文英如今是客,是可怜无依的亲戚,她若因送汤一事便大发雷霆,反而显得自己心胸狭窄,善妒不容人,更可能让萧彻觉得她小题大做,不通情理。
必须用更巧妙、更不着痕迹的方法。
她唤来朱影,低声吩咐:“把表小姐深夜去外书房给老爷送鸡汤、被护卫拦下的事儿,无意间透露给浆洗上的张婆子、针线房的李嫂子,还有花园里那几个嘴碎爱打听的小丫鬟。记住,要说得像是偶然瞧见、随口闲谈,重点是‘表小姐心疼表哥辛苦’、亲自炖汤、可惜没见着,让她们把舌根嚼到该听见的人耳朵里去。”
朱影跟了沈长乐多年,立刻会意,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太太放心,奴婢明白。这表小姐,看来是真存了不该有的心思!要不要奴婢”
她做了个轻微的手势,意思是可以给梁文英一点直接的教训或难堪。
沈长乐缓缓摇头,目光深远:“不,暂时不要动她本人。打草惊蛇,反而让她有了防备,或者到老爷面前扮可怜。我们得先剪除她的羽翼。”
她想起母亲当年的教训,林氏之所以能成事,除了心机深沉,身边那两个死心塌地的丫鬟也功不可没。
一个负责打探消息、传递物件,一个负责在外制造舆论、里应外合。
“朱影,你明日找个由头,去打听一下,梁文英从家里带了几个人过来?都是什么来历?跟了她多久?性情如何?尤其是贴身伺候的那两个,务必查仔细些。”
沈长乐吩咐道,“吃穿用度上,暂时不必苛刻。但要把她身边的人看牢了。”
朱影点头:“太太是想先从她身边的人下手?”
“不错。”沈长乐冷笑,“她想在这府里立足,有所图谋,光靠自己一个人是成不了事的。总要有人替她跑腿、打听、办事。把这些眼线、帮手给她拔了。她一个人必定独木难支,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在这深宅大院里也施展不开。届时,她若再有什么动作,便更容易露出马脚,也更好拿捏。”
她顿了顿,又道:“找错处要讲究方法。贪小利、嘴不严、手脚不干净、或者与府里原有仆役闹矛盾的不拘什么,只要抓住了确凿的把柄,便按府规处置,该调走的调走,该罚的罚,该撵的撵。狐恋文茓 已发布醉新璋結做得光明正大,任谁也挑不出理来。老爷若是问起,也只说是整顿内务,肃清下人。”
朱影眼中露出钦佩之色:“还是太太思虑周全。先断其爪牙,让她孤掌难鸣。奴婢明日便去办。”
沈长乐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幽深。
梁文英,你想玩宅斗的把戏?
我便陪你玩玩。
我沈长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人害死却无能为力的小女孩。
这萧府的后院,是我的地盘。
你想伸爪子,就得做好被剁掉的准备。
昨晚萧彻忙碌到深夜,便睡在了外书房。
消息递到内宅,沈长乐虽吩咐下人好生服侍,自己却一夜辗转,临近天亮才朦胧睡去。
因怀着身孕,本就容易疲惫嗜睡,朱影知她心事重,早上并未唤她,由着她睡到自然醒。
谁知沈长乐刚被些许动静惊醒,还未完全清醒,朱影便带着一脸急色与怒气进了内室,压低声音道:“太太,您醒了?那个梁文英,又出幺蛾子了!”
沈长乐撑起身子,揉了揉额角,问:“什么时辰了?她又怎么了?”
“已是晌午了。奴婢看您睡得沉,就没叫您。”朱影忙上前扶她,一边侍候她起身,一边气鼓鼓地告状,“今儿一早,天刚亮没多久,那梁氏,不知怎么打听的,后脚就提着食盒跟过去了!说是‘见表哥昨日辛劳,今早特意亲手做了几样家乡早膳,请表哥尝尝’!”
沈长乐的心猛地一沉,睡意全无,眸色转冷:“老爷呢?老爷如何说?”
朱影脸上这才露出一丝解气的神色:“老爷当时正忙着看信报,头也没抬,只说了句:‘你是客,安心歇着便是,这些自有下人张罗,不必你辛苦。’然后让人接过了食盒放在一旁,自己用的还是小厨房照常送去的粥点小菜。听说那梁氏当时脸就白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奴婢没在现场,是守在外书房伺候茶水的周婆子偷偷告诉我的。周婆子说,那梁氏连着两次碰壁,大约是觉得脸上挂不住,又或是真觉得委屈,竟当着老爷的面就掉起眼泪来,一边哭一边还说什么‘见表哥日夜操劳,表嫂身子重恐有照拂不周之处,文英只是想略尽心意’‘不想反惹表哥厌烦’之类的混账话!”
怒火在胸中翻腾。
好一个“表嫂身子重恐有照拂不周”!这是在暗指她这个正妻失职,衬得她梁文英多么体贴入微、善解人意!
“老爷听了如何?”她声音越发平静,却隐着风暴。
“老爷当时就皱了眉头!”朱影快意道,“老爷说:‘我一未骂你,二未指责你,你哭什么?若觉得在此处委屈,自行离去便是。’那梁氏当场就傻了,估计没想到老爷这般不留情面。老爷又说:‘外书房重地,非你该来之处,往后未经通传,不得靠近。’说完,就起身要去衙门了。”
“还有呢,”朱影补充道,“老爷走后,发落了守门的护卫和萧文波。那护卫挨了板子,还不服气,喊冤说是萧文波让他放行的。萧文波也挨了打,还被罚抄家规十遍!”
听到萧彻如此处置,沈长乐胸中那口郁气才稍稍散了些。
萧彻的态度明确,规矩森严,并未因梁文英的眼泪和“亲戚”身份而动摇,这让她稍感安心。但梁文英这接二连三、不知进退的举动,也让她心中的警铃响到了极致。
此女心志之坚,脸皮之厚,远超预期。
“不可掉以轻心。”沈长乐对朱影道,也是在提醒自己,“老爷现在是不为所动,但女追男,隔层纱。梁文英容貌不俗,又摆出这般全心全意、柔弱可怜的姿态,时日久了,难保不会生出些别样心思。男人有时也会心软,或因同情,或因习惯。”
她沉吟片刻,道:“去把萧文波叫来。小心些,别让人瞧见。”
萧文波不久便一瘸一拐地来了,屁股上挨了板子,脸色也不大好看,但面对沈长乐,还是保持着恭敬。
沈长乐让人给他看了座,语气平和地问:“文波,你的伤如何了?老爷也是公务上烦心,规矩所在,你莫要往心里去。”
萧文波忙道:“小的不敢。是小的办事不力,坏了规矩,老爷责罚得是。”
话虽如此,神色间仍有些郁郁。
沈长乐点点头,转而问道:“我且问你,昨日表小姐去外书房,是你让护卫放行的?”
萧文波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点头承认:“是是小的。小的见那表小姐被拦在门外,眼圈通红,楚楚可怜,想着她毕竟是老爷的表妹,又只是送个早膳,并无恶意外书房人多眼杂,她也做不了什么,一时心软,就”
“一时心软?”沈长乐微微挑眉,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跟了老爷这些年,难道不知老爷最重规矩,最厌烦后宅之人,尤其是女眷,无故靠近书房重地?更不喜人哭哭啼啼?表小姐初来乍到不知也就罢了,你身为老爷身边得用之人,非但不加劝阻,反而带头破例?”
萧文波被问得哑口无言,额角见汗,辩解道:“太太明鉴,小的小的真的只是觉得表小姐孤苦无依,怪可怜的,绝无他意!”
一旁的朱影忍不住插嘴:“可怜?她有什么好可怜的?太太待她不够周到?吃穿用度哪样短了她的?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大清早追着老爷去书房送吃食,还说什么‘表嫂照拂不周’,这安的是什么心?波爷,您可别被那副娇滴滴的模样给骗了!”
“朱影!”沈长乐轻斥一声,止住她的话头,目光却紧锁着萧文波,“文波,老爷将外书房交给你和护卫看守,是信重你们。规矩立在那里,就是让人守的。今日你因可怜表小姐破例,明日别人可怜别的什么人,是不是也能破例?长此以往,老爷的书房还有何机密可言?还有何威严可谈?你跟在老爷身边,见多了官场风云,当知很多时候,祸患就始于细微之处,始于一时的心软与疏忽。”
萧文波被沈长乐这番话说得冷汗涔涔,先前那点因挨打而生的委屈和不平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后怕和惭愧。
他猛地跪下:“太太教训的是!是小的糊涂!险些酿成大错!小的知错了!”
沈长乐见他似有悔意,语气稍缓:“知错能改便好。你也是老爷身边的老人了,往后行事,更需谨慎,万不可再因小失大,因私废公。”
她话锋一转,道:“你身上有伤,正好歇息几日。我这里有个差事,想来想去,还是你去最合适。”
萧文波抬头:“太太请吩咐。”
“年关将近,你伤好些后,便替我和老爷回京城一趟。”沈长乐缓缓道,“一是给老夫人、各位叔伯婶娘请安,送上咱们这边备的年礼土仪;二是去通州沈家,看看我外祖父母,也送些年礼;三是几位与老爷交好的同窗、故旧府上,也需走动一二。这份差事看似跑腿,实则紧要,关乎礼数人情,非心腹妥当之人不能胜任。你是老爷身边最得脸的,由你去,方能显出诚意。”
萧文波一听,脸色却变了变。
回京送年礼?
这固然是体面差事,但一来一去,加上在京城各处走动,少说也要一两个月。
他如今是萧彻身边一等一的长随,在开封府,谁不尊称一声“波爷”?
这一走,离开权力中心这么久,岂不是他下意识便想推脱:“太太,小的小的还是想留在老爷身边伺候。这送年礼之事,府中能干稳妥的管事也不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长乐面色不变,声音却淡了些:“正因你是老爷身边最得脸的,才更该你去。京城本家、各房亲戚、沈家外祖,都不是寻常管事能轻易应对的。你代表的是老爷的脸面,怎能随意委派他人?老爷那边,我自会去说。你且安心养伤,准备动身吧。”
萧文波无可反驳,心中再不情愿,也不敢当面顶撞主母,只得闷声道:“是小的遵命。只是还请太太在老爷面前美言几句。”
他还是抱着希望,觉得萧彻或许会留他。
待萧文波退下,朱影立刻不满道:“太太,您瞧他那样儿!分明是不愿去,还惦记着留在老爷身边呢!我看他,八成是对那梁氏起了怜惜之心,被迷了心窍!以前多精明的一个人,如今却”
沈长乐望着萧文波离开的方向,缓缓摇头,眼中一片冷然:“英雄难过美人关,古话不虚。他今日能为梁文英破例,明日就能为她做更多。此人,已不能再留在青云身边了。”
她轻轻抚着腹部,语气笃定:“调他离京,一是让他远离梁文英,冷静清醒;二也是看看,他离开这段时间,梁文英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三嘛京城那边,也需要一个咱们的人,时时留意着本家的动向。萧文波此去,若能办好差事,安分守己,或许还有回来的机会。若他仍执迷不悟,或是在京城生出什么事端那便怪不得我了。”
朱影恍然,敬佩道:“还是太太思虑深远。只是老爷那边,是否会觉得太太小题大做?”
沈长乐淡淡道:“我会与老爷说明利害。青云是明白人,外书房规矩的重要性,他比谁都清楚。萧文波此番犯错,调离反省,合情合理。至于梁文英”她眸色转深,“先剪除了她可能的外援,接下来,就该清理她身边的耳目了。朱影,梁文英带来的人,可都规矩?”
“回太太,当然不可能规矩的。昨晚的事就不用说了,听昨晚值夜的婆子说,表小姐身边的丫鬟,一直守在二门处,直到外书房歇了灯,这才离开。”
“今儿一大早,那丫鬟又守在二门处,盯了外书房好久,才返回了青竹轩。这不摆明了,在盯老爷的梢嘛。”
“好。”沈长乐端起手边的安胎药,轻轻抿了一口,“等萧文波离府后,便寻个由头,按府规处置了吧。记得,动静不必太大,但理由要充足,处置要公正,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