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丫鬟早已魂飞魄散,被萧彻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一扫,立刻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奴婢奴婢只是听姨娘吩咐姨娘让奴婢去城西济世堂找王掌柜取过几次特别的安神药粉,说是说是给夫人补身子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济世堂?王掌柜?安神药粉?”萧彻抓住关键词,立刻让护卫记下。
他并不完全信这丫鬟的一面之词,但这是极好的突破口。
他随即采取分头审讯,将吴姨娘、她的几个心腹丫鬟、萧琴身边可能被收买或懈怠的仆妇、以及厨房的管事婆子,分别隔离开,由不同的人简单问话。问话的核心不外乎:近期谁经手夫人的饮食药物?谁与吴姨娘往来密切?谁曾接触过可疑物品?萧彻本人则在几个关键房间来回巡视,不时插言问上一两个看似随意、实则切中要害的问题,结合之前搜查到的可疑药包、器皿,以及刘大夫初步判断的“可能是混入饮食的慢性金石之毒”,不断施加压力。
不过半个多时辰,在萧彻精准的心理攻势和有限但关键物证面前,吴姨娘另一个心腹丫鬟承受不住,哭喊着招认了更多细节:是吴姨娘指使她们将药粉混入萧琴每日必服的补药中,厨房负责煎药的婆子也被收买了。
那婆子很快也在对质和萧彻暗示“主犯已招,从犯顽抗罪加一等”的威慑下,承认了收钱办事。
一个粗糙但指向明确的证据链条,在萧彻高效冷酷的运作下,迅速浮出水面:
吴姨娘主使,心腹丫鬟采购、传递,厨房婆子实施投毒。
动机也很明显:谋害主母,企图上位。
至于黄志远是否知情或默许,目前证据不足,但“宠妾灭妻、治家不严”导致恶性案件发生的责任,他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
黄志远在一旁又惊又怒,既惊萧彻动作迅猛,行动果决,又怒萧彻丝毫不把他这个姐夫兼上峰放进眼里。
眼见萧彻在自己地盘耀武扬威,发号施令,丝毫不把自己放眼里,正要拿出上峰的威严喝斥,奈何萧彻根本不理会他,只冷冷一句:“少拿你的上峰威仪压我。谁敢欺负我阿姐,就是天皇老子来了,也得挨我两巴掌。”
想着这些时日被黄志远明着叫“贤弟”,暗地里却使各种绊子,怒火腾地就上来,一拳抡了过去。
“我阿姐嫁你二十八年,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萧家也非小门小户,你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这般欺负我萧家人,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萧家的存在?”
黄志远能做到今日高位,自然清楚萧彻所打主意,这是铁了心要与自己撕破脸,且利用萧琴中毒的事大作文章,好把自己踩下去。
黄志远又惊又怒,但方才自己只顾着震惊,也被礼法所慑,一时陷入恐惶,方让萧彻抢得先机。如今回过神来,肠子已悔青,只得捡着一地好话,让萧彻高抬贵手。
并把责任全推到吴氏身上。
甚至还给了吴氏几巴掌,又踹了她几脚,甚至当场就要发落吴氏。
“贱婢胆大包天,竟敢以下犯下,毒害主母。本官饶你不得。”
当场下令,就要打死吴氏。
萧彻冷冷一笑,黄志远越是这般,越证明他心虚,他自然不会让他轻易得逞。
不得保下吴氏,还要通过吴氏,钉死黄志远。
黄志远自然清楚萧彻用意,彻底沉下脸来,阴森森地盯着萧彻。
“贤弟,当真不顾亲戚情分?”
萧彻冷笑,反问:“我与你讲亲戚情份时,你与我讲官场规矩。如今,本官与你讲官场规矩,你倒与我讲起亲戚情分了。”
就在这时,开封府衙的推官带着仵作、衙役匆匆赶到。
他们看到黄府被萧彻的人“把守”,院内气氛肃杀,也是吃了一惊。
萧彻迎上前,不再是怒发冲冠的舅兄,而是条理清晰、证据在手的报案官员。
他将初步审讯笔录、涉案人员口供、查获的可疑药粉、药渣样本、以及刘大夫的初步验看结论,一并交给推官。并言明,苦主萧琴,堂堂朝廷诰命夫人生命垂危,已陷入晕迷。
主犯吴氏及其关键帮凶均已控制;相关现场、物证已初步封存;黄按察使本人是否涉案,尚需府衙进一步详查,但治家无方、纵容妾室行凶之责,恐难推卸。
人证物证初步俱在,案情涉及按察使家宅和诰命夫人,报案人又是同僚兼苦主亲属,且是前大理寺少卿,现任按擦副使,江南萧家的掌舵人。
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开封府推官哪敢怠慢?
尤其沈长乐还说,这件事,已经捅到了河南道监擦御史王彰处。
开封府推官也顾不得黄志远了,只能硬着头皮,按照萧彻提供的线索和方向,接手现场,正式拘传吴姨娘一干人等回衙门细审,并客客气气地请黄志远“协助调查”,至少短期内,黄志远的行动和声誉将受到极大限制。
萧彻这才带着沈长乐和依旧昏迷的萧琴,以及那些封存的物证副本,浩浩荡荡打道回府。
临走前,他看都没再看面如死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黄志远一眼。
这一夜,萧彻不仅救回了长姐,更以超快的反应和案件操弄,将顶头上司黄志远拖入了致命的泥潭。
他以“报案人”和“苦主亲属”的合法身份,行实际调查者之实,在官府介入前就掌握了主动权,将一个后宅阴私变成了轰动官场的刑事重案。
黄志远这按察使之位,即便不立刻倒台,也已威信扫地,与萧彻更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萧琴被接回萧彻官邸安置,寡媳钱氏亦随同照料。
这一夜,萧府灯火彻亮,人影未息。
厅堂之中,萧彻与几位心腹幕僚相对而坐。
郑阳率先开口:“大人,黄志远毕竟是河南按察使,位高权重。单凭‘宠妾灭妻’难以彻底扳倒。唯有坐实他‘指使妾室毒害诰命发妻’的重罪,方能一击致命,永绝后患。”
另一幕僚沉吟道:“既已撕破脸,便须行雷霆手段。只是黄家数代经营,在河南本土根基不浅,恐不会坐以待毙。”
萧彻目光沉静,指尖轻叩桌案:“黄家最大的倚仗便是黄志远这个三品按察使。按常理,为保他不倒,黄家很可能不惜割让利益,与我交换。”
郑阳点头:“若他们愿给出足够分量的筹码——譬如让出某些紧要职位、打通关键人脉,助大人在河南快速打开局面,此事或可斟酌。”
“问题在于,”萧彻眼中闪过一丝锐色,“黄家未必按常理出牌。若他们判断与我已无转圜余地,索性联合其他对头,集中力量反扑,将我先行扼杀于此——亦非不可能。”
郑阳闻言,悚然一惊。
他惯见官场以利相易、彼此留一线的惯例,却未曾深想对方可能鱼死网破。
“大人所虑极是黄家若觉保不住黄志远,难保不会铤而走险,纠集本土势力反咬。我们终究初来乍到,根基未稳。”
萧彻缓缓站起,走向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所以,不能等他们出招。必须抢先下手,不惜一切代价坐实黄志远涉毒重罪。罪名一旦敲定,他便再无翻身之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扳倒黄志远只是第一步。其后,当借萧家姻亲故旧之势,趁机吞并黄氏在河南的部分势力与资源。如此,既除大患,又壮自身,方算真正在此地立足。”
“一箭三雕。”郑阳眼中亮起光芒。
其余幕僚亦纷纷颔首。
烛火跃动间,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进击之策,已在萧彻冷静的叙述中轮廓分明。
萧府内,外书房灯火彻夜通明,人影络绎不绝。
内宅之中,沈长乐亦未得安枕,上下打点,忙得足不点地。
大姑姐萧琴需延医用药,静养调理,此事关乎性命,丝毫怠慢不得。
而押在开封府牢中的吴姨娘,更是眼下指认黄志远的关键人证,沈长乐恐生变故,特意遣人去外书房提醒萧彻,须得早做防备。
萧彻得知妻子思虑周详,心下感佩,然于他而言,吴氏是否开口攀咬黄志远,已非首要。
那夜在黄府,他借雷霆之势迅疾勘问,早已埋下伏笔——吴氏及相干管事仆役画押的口供,虽字字未提黄志远,却皆由萧家文书精心措辞,暗指“得主君默许”。此证虽不足以即刻钉死一位三品大员,却已铺好了前路,而他手中,尚有后招。
“让大姑奶奶与黄志远义绝,并索还全部嫁妆?”郑阳初闻此议,先是一惊,旋即眼中精光闪动,“妙!此乃堂堂正正之阳谋,于法有据,更能直击黄家命脉。”
朱嬷嬷曾言,萧琴嫁入黄家二十八载,当年十里红妆,价值不菲。
然而这些年黄志远宦海打点、纳妾养庶、府中开销,多赖萧琴嫁资填补,如今所剩必然无几。萧彻以胞弟身份,为遭毒害的长姐主张义绝,并依法追索嫁资,名正言顺。
黄家若拿不出,便只能以田产、族产折抵,乃至倾家荡产。
届时黄家自顾不暇,何来余力反扑?
此计不止于此。
萧彻已疾书数封,分送萧氏姻亲故旧,甚至宿敌程诺处亦有一函。
程、萧若能借此契机暂合其力,共分其利,碾碎一个根基动摇的黄家,易如反掌。
外书房中,针对黄志远的网罗正紧锣密鼓地张开。
内宅里,沈长乐亦忙得脚下生风。
萧琴被救回后,得知竟是一向被她轻视的弟弟萧彻,以如此悍厉手段为她搏出生路,将黄志远逼至绝境,心中震动难言。
朱嬷嬷在旁,更是将萧彻那夜的雷霆之怒、不畏强权的姿态描绘得淋漓尽致。
萧琴听罢,怔然半晌,终是涩声道:“倒是我往日看走了眼寒门小户女所出,竟也有这般胆魄本事。”
朱嬷嬷听得心惊,急忙环顾左右,低声劝道:“我的姑奶奶,这话万不可让旁人听了去!舅老爷以四品之身、客官之籍,为姐姐做到这般地步,顶了多大的干系?这世上多少娘家对出嫁女受委屈不闻不问,舅老爷这般,已是天大的情分了!”
萧琴被说得面上一赧,叹了口气:“罢了,这份情,我承他的。”
只是想到自己嫁妆殆尽,又与夫家决裂,儿子早逝,前程茫茫,心中不免惶然抑郁。
她尚不知,萧彻已为她定下了义绝之路。
郁闷之下,她便将一股无名火撒在寡媳钱氏身上,动辄斥骂扫把星、灾星。
钱氏默默垂泪,却无处可去,只得忍气吞声。沈长乐闻知此事,心生不忍,寻机将原委告知萧彻:“大姑姐总怨钱氏克夫,实在冤枉。我问过朱嬷嬷,洪哥儿当年是自己与丫头胡闹染了风寒,又延误医治,才一病不起。请的郎中也未尽责,这才误了性命。钱氏娘家不管,她也实在可怜。”
萧彻闻言皱眉:“长姐真是糊涂。”
他对后宅阴私本就厌烦,更不喜这等迁怒无依之人的行径。
沈长乐又道:“已派人送信去洛阳林家了,大姑姐的长女嫁在那里,想必不日就会回来看望母亲。”
她顿了顿,面现难色,“原不想拿这些俗务烦你,但家中账上确实要见底了。”
她细数开销:为萧琴延请名医、购置珍药,连同她带回的六七口陪嫁下人的嚼用,银子如流水般出去。
不得已,已将她陪嫁中的几幅字画和一对羊脂玉镯暂押当铺,但所得银两也支撑不了多久。
萧彻愕然,随即苦笑。
身为萧家子弟,何曾为银钱发过愁?
如今方知长安居,大不易。
他略一沉吟,眸色转深:“无妨,银子自会有人送来。便从黄家身上取。”
他将义绝索妆之策细细说来。
沈长乐听后,思忖片刻,眼中亦泛起光亮:“此计甚好。依律,主母义绝,有权清算妾室资财。那些姨娘仗着黄志远,怕也攒下不少体己。”
萧彻见她神情,不禁莞尔:“若派你去抄家,想必能手到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