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汤姆站在一面布满划痕的小铜镜前,仔细审视著镜里的自己:
精良的深色內衬服帖地勾勒出他的身形,一袭深紫色的斗篷披在肩上,桌上放著一顶工艺精湛的鹿形头盔。他试著蹬了蹬脚上崭新的长靴——
“啪,啪!”
两声清脆的掌声从门口传来。汤姆利落地转身。
“日安,七弦汤姆!”
“日安,首相”
“代理首相。”提利昂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纠正,“来吧,诗人,到神木林透透气。”
他们穿过石砌的走廊和守卫森严的庭院,踏入红堡神木林的寧静之地。
空气湿润,巨大的鱼梁木心树盘根错节,树皮上哭泣的人脸凝视著这片小小的天地。阳光穿透浓密的树冠,在布满苔蘚和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几只乌鸦在枝头髮出鸣叫,更添了几分阴鬱。
提利昂径直走到心树下的一块布满青苔的矮石上坐下,示意汤姆也找地方坐。波隆则无声地靠在一棵树干上,双臂抱胸,目光扫视著林间阴影。
“早上本该是我亲自把衣服和金幣送过去的,”提利昂掏出一个小小的银酒袋,拔开塞子抿了一口,“但该死的御前会议忙得不可开交,五个王,一个铁王座!”
他放下酒壶,目光落在汤姆身上:“《鉤巷的陌客》是个不错的开场,就像你说的,一个修士的死引不起多大波澜,魔法预言才是!君临需要这么一个『先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所以,穿著这身行头,带上你的琴和故事,让整个君临都认识你七弦汤姆,预言家,让你的琴声在每一个酒馆、每一个广场响起!”
汤姆蹙眉:“大人,我必须坦诚。预言它不像街头卖唱,想唱就唱。就像红袍僧需要静心聆听光之王的低语,我的预言也並非隨时可闻。它需要契机。”
“当然,诗人,我理解。”小恶魔的语气变得神秘,“不过,让我们换个思路想想。你预言一个小偷会在明晚失足跌下城墙摔断脖子,预言麵粉街的某家麵包店会因麵粉里掺了锯末而关门,或者预言『臭鱼』瓦力明天会捞到一网镶著珍珠的牡蠣从此发达你觉得,以红堡的资源,安排这些小小的『巧合』,会有多难?”
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金龙不是万能的,权力也不是万能的但金龙、权力,再加上一点兰尼斯特的智慧?哈,说不好它们就真的『万能』了!”
汤姆茅塞顿开——原来如此!不是等待预言,是製造预言!
他看了眼提利昂那张在树影下格外精明的脸,倒是好奇接下来,自己需要预言小偷的死亡,麵包店的关门,还是鱼贩子的发达?
但他知道,现在恐怕想安静地在君临唱个小曲都不容易了!城里到处都在找他,百姓想看看预言家长什么样,金袍子想让他协助调查修士的死因,圣堂更是在四处宣扬他是男巫!
他很快发现提利昂的目光正在自己沉思的脸上逗留。
“汤姆,”提利昂说,“现在,这里只有心树、波隆,还有我们俩。告诉我,我能相信你的『预言』吗?”
“就像我刚才说的,预言需要契机”
“那么,”提利昂打断了他,“『国王们』你的预言里有没有关於他们一丝半点的消息?”
神木林一片沉寂,乌鸦的叫声显得格外刺耳,腐叶的气息似乎更重了。
“谁?”
汤姆抬起眼,“不出意外,蓝礼大人很快就会死去。”
他甚至不用刻意去看。眼角余光瞥见靠在树上的波隆抱著的手臂放了下来,身体微微绷直。提利昂脸上的所有表情也在剎那间凝固了。
“死因?”
“意外。”
“听起来,这简直像是对一位认真倾听的代理首相的拙劣戏弄。”
小恶魔虽然半开玩笑地说著,但他紧盯著汤姆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一丝欺骗的痕跡。
但汤姆的脸上只有深沉的篤定。
他拿起酒壶,饮了一大口。
汤姆知道,这位以智谋著称的侏儒正在飞速权衡利弊,推演著蓝礼之死带来的后果。
果然,过了良久,
“哦,不。”提利昂发出一声嘆息,“看似少了一个王,却绝非什么值得开宴庆祝的好消息。蓝礼死了,他麾下庞大的军队”他的目光转向了沉默的波隆。
“无疑会倒向史坦尼斯。总之不会是你可爱的小外甥。”波隆回答得乾脆,“他们投入蓝礼麾下那一刻起,就已经叛国了。”
“有时候,”提利昂又喝了一口酒,眼神变得幽深,“我真希望这些贵族领主们个个都像你,波隆。谁给的金龙够多,就为谁挥剑。事情会简单得多。”
他又陷入了沉思。
“汤姆,作为『预言家』,你或许暂时需要在君临避风头,但君临之外不需要”
汤姆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小恶魔需要他去蓝礼的军营,吹响死亡的號角蓝礼之死是註定的,但深入军营,到时候面对愤怒却无处宣泄的风暴地和河湾地贵族?他会被撕个粉碎!
“这恐怕並非明智之举。蓝礼大人逃脱这次厄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风暴地和河湾地的贵族们,他们不会相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君临吟游诗人的预言!他们只会把我当成间谍或者疯子!如果您只是想强化我『预言家』的身份,一旦我因为『吹响这號角』而遭遇不测,或者被他们扣押审问,所有的计划,所有的投入,都將前功尽弃!”
汤姆说完,屏住呼吸,等待著对方的反应。兰尼斯特的脸上看到了一个狡猾的笑容。
“想得很周到,汤姆!”提利昂讚赏地点点头,“不过,小诗人,你以为我会蠢到把你送到蓝礼的军营里去送死吗?”
他站起身,矮小的身躯仿佛在这一刻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力量。
汤姆愣住了:“那?”
提利昂踱了一步:“史坦尼斯的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