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晨光来得迟缓，天际线处是混沌的灰白。
唐郁时站在衣帽间里。
指尖拂过挂列整齐的衣物，最终停在一件深酒红色的羊绒大衣上。
面料厚实，触手是温润的细腻感。她将它取下，又配了件同色系但略浅的高领羊绒衫，下身选了黑色的羊毛阔腿裤，裤腿垂坠，线条利落。
长发没有束起，柔顺地披在肩后，发尾带着睡醒后自然的微卷。
她从首饰盒里拣出一副小小的珍珠耳钉，对着镜子戴好。
镜中的人影面色沉静，眉眼间还残留着些许晨起的慵懒，但眼神已经清醒。
楼下传来细微的声响。
唐瑜已经在等了。
她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楼梯的方向，正在讲电话。
一身银灰色的西装套裙，剪裁极为合体，勾勒出挺拔而略显清瘦的身形。
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是件白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扣得很严。
晨光透过玻璃，在她身上镀了金属质感的微光。
她的声音不高，偶尔停顿，听不出情绪。
唐郁时走下楼梯。
唐瑜挂了电话，转过身。
目光在唐郁时身上停留片刻，从深酒红的大衣到耳畔那点温润的珍珠光泽，最后落在她脸上。
“走吧。”唐瑜的声音比平时略低，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
车子早已等在门外。黑色的轿车，车窗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下泛着细碎的冷光。
司机拉开车门，暖气混合着皮革的气息涌出来。
车内很安静。唐瑜翻开一份文件，垂眸看着，指尖偶尔在纸页边缘轻点。
唐郁时靠在后座另一侧，目光投向窗外。
街道尚未完全苏醒，行人稀少，店铺紧闭，只有清扫车缓慢驶过，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行道树枯瘦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用焦墨画出的凌厉线条。
车子驶入cbd区域，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天光，建筑的轮廓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坚硬。
地下车库的电梯直通高层。
金属门无声滑开。
两侧墙壁是浅米色的石材，嵌着现代风格的抽象画，灯光设计得恰到好处，明亮而不刺眼。
会议室的厚重木门虚掩着。
唐瑜抬手推开。
室内的灯光比走廊更亮些，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简约的几何形灯带。
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咖啡香气，还有纸张和皮革混合的、属于办公空间的特定气味。
已经有人在了。
阮希玟站在会议桌尽头，背对着门口，正微微仰头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地图。
她听见声响，转过身来。
一身米白色的羊绒套装，上衣是略宽松的短款，下身是及踝的直筒长裤，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系的细皮带。
她站在那里，姿态闲适，却莫名让整个空间的重心都向她倾斜。
唐郁时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随即笑起来，那笑容绽开的瞬间，脸上惯有的沉静被夸张的惊喜取代，眼睛弯起，瞳孔里映着顶灯细碎的光。“呀，妈妈。”声音清越，尾音微微上扬。
阮希玟也笑了。
那笑容是从眼底漾开的，温和，包容，瞬间消融了周身那种无形的距离感。
她朝唐郁时走过来，步伐不疾不徐，羊绒裤腿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她在唐郁时面前停下，伸出手轻轻拥抱她。
手臂环过唐郁时的肩背，力道轻柔却扎实。
阮希玟的手在唐郁时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松开些许，一只手滑下来，握住了唐郁时垂在身侧的手。
她的手心温热干燥。
阮希玟的手指微微收拢，拇指在唐郁时的手背上极其短暂地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唐郁时，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彼此能听清，像羽毛拂过耳际：“手没有那么冷了，做得很好哦。”
唐郁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回握了一下阮希玟的手，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平稳的温热，那是血液顺畅流动带来的、鲜活的生命力。
她看着阮希玟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和自己极其相似、却沉淀了更多岁月与智慧的眼眸，此刻清澈见底，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唐郁时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
她也压低声音，用同样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轻轻回应：“妈妈也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看见阮希玟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那凝滞很短，短得像是错觉。但阮希玟握住她的手紧了一下。
随即，阮希玟垂下了眼眸。
她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自己那只被唐郁时轻轻回握的手。
手指修长，皮肤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但她此刻看着它们的眼神，却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它们。
她看着自己掌心清晰的纹路，看着指尖健康的、淡淡的粉色。
她陷入了一种短暂的、近乎放空的沉思。
眉宇间那惯常的从容温和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带着疑惑的审视。
仿佛有某个困扰她许久的谜题，忽然被唐郁时这句意有所指的话，撬开了一道缝隙，刺入了前所未见的光亮。
她原本只知道唐郁时身上有“问题”，那是一种母亲本能的直觉，混合着多年来隐约的不安。
但她从未想过——不，或许是潜意识里拒绝去想——这个问题，这个“不应活着”的阴影，或许并不仅仅笼罩在女儿一个人身上。
那句“妈妈也是”。
不是在说身体状况的改善，不是在寒暄。
反而是跨越了生死界限的，只有她们母女二人才懂的隐秘共鸣。
阮希玟的呼吸，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唐郁时安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握着阮希玟的手，指尖传递着平稳的温度。
几秒钟后，阮希玟重新抬起眼帘。
她眼中的困惑尚未完全散去，但已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覆盖——震惊过后急速沉淀下来的了然，了然后汹涌而起的、混杂着巨大痛楚与失而复得般庆幸的洪流。
那洪流在她眼底深处翻滚，却被强大的自制力牢牢锁住，只在瞳孔最深处留下一片幽暗的、震颤的波光。
她看着唐郁时，看了很久。
然后，她极慢、极慢地，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
但这个动作本身，已承载了千言万语。
她听懂了。
听明白了。
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悄然移开。
阮希玟的手指再次收拢，将唐郁时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会议要开始了。”唐瑜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打断了母女间无声的交流。
阮希玟松开了手。
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方才那瞬间的失神与震动仿佛从未发生过。
只是眼波深处，那点幽暗的震颤余韵，久久未散。
她朝唐瑜微微颔首，转身走向会议桌主位旁预留的座位，姿态重新变得从容优雅。
唐郁时也走向自己的位置，在唐瑜的下首。
余婧早已等在那里，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文件夹和平板电脑，看见唐郁时过来，无声地点头致意。
股东们陆陆续续进入会议室。
穿着考究的男女，面色或严肃或沉静，彼此间低声寒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主位附近的三人——唐瑜、阮希玟，以及坐在那里、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唐郁时。
这是唐郁时第二次出现在这样的会议上，她仍然没有摆脱被当作陪衬的命运。
会议准时开始。
唐瑜主持会议，声音清晰冷静，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切入主题。
年度财报，重点项目进展，市场风险评估，未来战略规划……一项项议题被抛出，数据、图表、分析报告在大屏幕上滚动。
会议室里的空气逐渐变得凝滞而紧绷。
提问，质疑，争论，妥协。
数字与数字碰撞，利益与利益交锋。
言语化作无形的刀锋，在平滑的会议桌上方来回切割。
唐郁时安静地听着。
她坐姿端正，但并不僵硬，深酒红色的羊绒衫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偶尔随着她微微侧头倾听的动作滑落几缕。
她面前摊开着同样的文件，指尖偶尔在平板电脑上滑动，调取某份补充资料。
当议题涉及到某个海外并购案的后续整合时，一位资历颇老的股东提出了尖锐的质疑，矛头直指项目风险评估不够充分，潜在的文化冲突和管理成本被低估。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投向了唐郁时。
这个项目前期调研的关键部分，是由她还在唐氏的时候，在唐瑜的保障下主导完成的。
唐郁时抬起眼。
她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平静地迎上那位股东审视的视线。
会议室顶灯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挺秀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年轻人在这种场合常见的紧张或急于辩白。
她拿起面前的水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
杯沿离开唇瓣时，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陈董的顾虑很实际。”她先肯定了对方的出发点，语气平和，“文化冲突与管理成本，确实是跨国并购中最常见也最棘手的风险点。”
她放下水杯，指尖在平板电脑上轻点两下。
她身后的屏幕画面切换，出现一份结构清晰的图表和几段摘录文字。
“这是项目启动前，我们委托三家顶尖国际咨询机构分别进行的独立评估报告摘要。”唐郁时的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关于目标公司所在国的劳工法律、工会文化、管理层背景、员工满意度历史数据……全部做了交叉比对和情景模拟。相关原始数据和完整报告，在会议资料附录第十七至三十五页。”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并购协议签署后，我们与对方核心管理团队共同制定的‘一百天融合计划’详细版本，已经细化到每个部门每周的关键任务和沟通节点。其中关于文化整合的部分，我们参考了之前rs集团在欧洲两次成功并购的经验。”她说到这里，目光极自然地转向阮希玟的方向，微微颔首。
阮希玟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这个细微的互动，无声地印证了唐郁时提及的“经验”并非空谈。
虽然实际上，唐郁时并没有直接和阮希玟沟通，她当时只获取了余婧最后得到的结果而已。
“至于潜在的管理成本，”唐郁时继续，画面再次切换，出现一系列复杂的财务模型，“这是我们财务团队基于最保守假设做的压力测试。即便在最糟糕的情景下——市场波动超出预期百分之二十，整合周期延长三个月，核心人才流失率达到预设红线——项目整体的内部收益率依然能保持在集团要求的最低门槛之上。当然，这建立在后续执行不出现重大偏差的基础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偏差的预防，依赖于持续监控和快速反应机制。这部分，在项目的日常管控流程中有明确规定，每周的跨国视频例会，我和余总助都会参加。”她看向余婧。
余婧适时开口，声音干练：“是的。过去八周，所有既定节点均按时达成，尚未出现需要升级到本层级处理的重大偏差。相关会议纪要和进度报告，已同步抄送各位董事。”
质疑的股东沉默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翻动着面前的文件，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上游移。
他提出的问题，唐郁时不仅预判到了，而且准备了层层递进、有据可查的回应。从第三方权威数据，到可操作的具体计划，再到严谨的财务测算和实时的过程管控，形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逻辑闭环。
更重要的是，她提及的人脉和资源——顶尖的国际咨询机构，rs集团的跨境经验，财务团队的专业建模——每一样都真实可考，展现出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资源整合与调度能力。
尤其，rs的这尊大佛，现在正坐在这里，冷眼旁观。
会议继续进行。
唐郁时又回应了几次或直接或隐晦的询问。
关于某个新兴市场的拓展策略，关于某项技术投资的回报周期，关于与某地官方的合作框架……她的回答始终保持着同样的风格：紧扣事实与数据，逻辑清晰，既有宏观的战略视野，又不乏对执行细节的把握。语气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让人不自觉信服的笃定。
余婧准备的材料起到了关键的支撑作用。
当唐郁时提到深市那家分公司去年的业绩流水，余婧立刻将相关的审计报告摘要和关键数据表格投射到大屏幕上。
权威的数字对比，无声地消弭了最后一点疑虑。
会议过半，进入短暂休息。
唐郁时靠向椅背，轻轻舒了口气。
她端起已经微凉的水，喝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会议桌周围。
除去她自己、阮希玟和唐瑜，剩下的九位股东，面孔或熟悉或仅有几面之缘。
她的视线从他们身上掠过，脑海中迅速对应着唐瑜曾经给她分析过的立场，以及她自己这段时间观察、收集到的信息。
五位，姿态或明显或含蓄，目光与唐瑜有短暂的接触或交流，是唐瑜的坚定支持者。
两位，在之前的讨论中，发言时会先看向阮希玟的方向，或者引用rs集团的某些案例，是阮希玟的影响力所在。
还有两位，位置空着。
属于白昭玉和薛影。她们没有来。
局面似乎很清晰，也很有利。
几乎看不到明显的反对力量。
刚刚的一切，也只是针对公司利益的合理质疑而已。
但唐郁时的心底，没有半分松懈。
太顺利了。
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继承唐家，继承这份庞大的、盘根错节的产业与责任，绝不可能只是通过一场漂亮的股东会议表现就能尘埃落定。
那些没有出现在这里的力量，那些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那些或许连唐瑜和阮希玟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变数……它们在哪里？
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浮现？
唐瑜想要她继承的，是一个完整的、稳固的唐氏。
阮希玟希望她拥有的，是自由选择的权利和不受威胁的空间。
休息结束，会议继续进行。
后半程的议题相对常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最终，所有议案均在有和平修改的情况下，顺利通过。
唐瑜做了简短的总结，宣布散会。
股东们纷纷起身，收拾文件，低声交谈着陆续离开。
脚步声，椅腿与地毯摩擦的闷响，衣物窸窣声，填满了短暂的嘈杂，又随着人影消失在门外而迅速消退。
偌大的会议室，转眼间只剩下三个人。
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投下大片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阮希玟没有立刻起身。她坐在椅子里，身体微微侧向唐瑜的方向，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微响。“我不会把rs迁回来。”
唐瑜正在整理面前的文件，闻言动作未停，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皮。
“但我想等过完年再走，”阮希玟继续，目光落在唐瑜脸上，“你没意见吧？”
唐瑜终于停下动作，抬起头。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唇角向上扯动了一下。
“郁时回来以后，”唐瑜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清晰而冷冽，“你听过我的吗？”
阮希玟笑了。
那笑容真切，眼角弯起细微的弧度，冲淡了语气里那点不易察觉的锋芒。
“你说得对，”她坦然承认，语气甚至有些轻松，“我不太想听你的。”顿了顿，看着唐瑜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睛，补充：“那我就当你同意了，谢谢。”
唐瑜移开视线，目光投向窗外被高楼切割成块的灰白天空。
她的侧脸线条在冬日稀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不用跟我客气，如果你还懂得什么是客气的话。”
这话听起来有些刺，但阮希玟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
她似乎很熟悉唐瑜这种表达方式，并不以为意。
她站起身，羊绒裤腿垂落，勾勒出笔直的线条。
然后她转向唐郁时，伸出手。
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是一个等待的姿态。
“走吧宝宝，”她的声音放柔，带着母亲特有的亲昵，“陪我出门走走。”
唐郁时刚要起身，唐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那么冷的天你带她去哪？”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切还是别的什么。
阮希玟转回头，眉梢微挑，看着唐瑜：“逛街，怎么？你一起？”
唐瑜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无可奈何，又有点别的什么。
“刷我的卡，”她说，目光落在唐郁时身上，“我去不了，你不刷会让我很没参与感。”
阮希玟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看向唐郁时，眼神里带着询问。
“你有吗？”
唐郁时愣了一下。她看看唐瑜，唐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她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机。
“有。”她回答，然后拿起手机，解锁，干脆利落地递给阮希玟。
阮希玟接过，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了一下在确认。然后她抬眼，看向唐瑜，语气里带着点戏谑的认真：“没限额吧？”
唐瑜的冷笑，这次更明显些：“你给她限额我都不会限额的。”
这话让唐郁时再次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没有吗？”
唐瑜转眸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谬的无奈：“你以为有？”
唐郁时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点真实的困惑，随即化为一种混杂着无奈和好笑的表情。
她摊了摊手，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齐攸宁她们都有。”
“她们和你的日子，”唐瑜的声音很平静，“还是有区别的。”
这话很简单，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
唐郁时沉默了一瞬，想了想觉得也是。她朝唐瑜笑了笑，笑容干净，带着点“恭敬不如从命”的狡黠。
“好吧，那恭敬不如从命，”她挽住阮希玟伸出的手臂，声音轻快，“我去消费了？”
唐瑜看着她挽住阮希玟的样子，看着她们并肩站在一起时那种无需言说的亲密氛围，眼底深处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最终，她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去吧。”
阮希玟没再说话，只是挽着唐郁时，转身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高跟鞋敲击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渐行渐远。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唐瑜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重新看向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不进她眼底那片沉郁的深潭。
她独自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站在那片明亮却冰冷的光斑中，像沉默的冰山。
杭市最大的商业综合体，即使在工作日的中午，也汇聚着相当的人气。
暖气开得很足，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香水、化妆品、咖啡和食物气息的暖风，瞬间驱散了从室外带来的寒意。
阮希玟似乎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
她挽着唐郁时，沿着宽敞明亮的走廊随意走着，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两侧琳琅满目的店铺橱窗。
从一线奢侈品的独立门店，到风格各异的买手店，再到一些设计感很强的本土品牌，都是直接买。
又一家，目光落在一件男士羊绒衫上，深海军蓝，质感极佳。她拿起来看了看尺码，对唐郁时说：“这个颜色你外公穿应该不错。”
不等唐郁时回应，便递给店员。
她买东西很快，几乎不犹豫，感兴趣就买。践行对唐瑜那句“刷我的卡”的回应。
店员们显然认出了她，或者至少认出了她周身的气度和手中那张没有限额的黑卡，态度恭敬得近乎谨慎。
唐郁时安静地陪在一旁，偶尔阮希玟问她意见，她便认真看看，给出“颜色很衬您”或“款式有点显成熟”之类中肯的回答。
她自己的购物欲似乎并不强烈，对那些华服美饰只是欣赏，目光很少长时间停留。
直到她们路过一家占地颇大的精品集合店。
明亮的橱窗里，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潮流玩具、艺术摆件、设计家居小物和限量版联名产品。
色彩斑斓，造型新奇，在射灯下闪着诱人的光。
唐郁时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的目光被橱窗角落里一套展示的盲盒公仔吸引住了。
那是一系列以中国古代神话人物为原型设计的潮流玩具，造型q萌，服饰细节却极其精致，配色大胆又和谐。尤其是那只“青鸾”，通体青碧，尾羽舒展，眼睛用了特殊的琉璃材质，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阮希玟察觉到她的停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进去看看？”她问，语气里带着纵容。
唐郁时点了点头，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一进店内，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空气里飘浮着新拆封的塑料和纸制品的轻微气味，背景音乐是轻快的电子纯音乐。
货架琳琅满目，分区明确，从盲盒、手办、bjd娃娃，到香薰蜡烛、创意文具、设计师款杯碟，应有尽有。
唐郁时目标明确，径直走向盲盒区。
那里有一面墙的展示架，按照不同系列和ip分类排列，蔚为壮观。
她很快找到了橱窗里看到的那套神话系列。
展示柜里，全套十二个常规款加一个隐藏款的造型都陈列在那里，旁边放着未拆封的整盒。
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展示品，指尖隔着玻璃虚虚点过那几个特别喜欢的款式。
然后她站起身，对跟在旁边的店员说：“这个系列，还有整箱吗？”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看着唐郁时和阮希玟的打扮气质，丝毫不敢怠慢：“有的小姐姐。”
“拿一箱吧。”唐郁时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买瓶水。
店员应声去了。
阮希玟在一旁看着，脸上笑意加深。
她走到另一边，拿起一个设计成复古电视机造型的蓝牙音箱看了看，又放回去。
目光扫过一排造型各异的香薰蜡烛，拿起一个黑色磨砂罐子的，打开闻了闻，是清冷的雪松与琥珀味，便也示意店员包起来。
唐郁时并没有在原地等待。
她又逛到摆件区，看中一组三个的、用树脂制成的山形摆件，高低错落，表面有类似水墨皴擦的纹理，意境悠远。
她拿起来看了看底部标价，对另一个店员说：“这个也要。”
接着是一套限量发售的、与某知名插画家联名的瓷盘，图案是星空下的独角兽，梦幻又神秘。她数了数，一套四只。
一个造型极简的黄铜地球仪，只有大陆轮廓，标注着几个古地图上的地名，摆在书桌上应该很有味道。
一只皮毛光滑、姿态慵懒的黑色陶瓷猫，眼睛是两颗绿色的琉璃，幽深神秘。
她挑选的速度不快，但很果断，拿起，端详片刻，觉得合眼缘，便放下，对店员示意。
很快，她身后跟着的两位店员手里已经拿满了东西，不得不去推来购物车。
阮希玟起初还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挑，后来发现女儿似乎有点“进货”的架势，忍不住轻笑摇头。
她走到唐郁时身边，低声问：“都要？”
唐郁时正拿起一个机械齿轮结构的八音盒，闻言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罕见的、纯粹的喜爱和兴奋，像小孩子发现了宝藏。
“嗯！”她用力点头，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补充道，“看着都很可爱，摆在家里或者办公室里，心情会好。”
阮希玟看着她那双和自己极其相似、此刻却盛满了简单快乐的眼睛，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她伸手，替唐郁时将一缕滑到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拂过她微凉的耳廓。
“喜欢就都买。”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妈妈给你买。”
唐郁时笑了，那笑容毫无阴霾，干净明朗。
她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她的“扫荡”。
最终结算时，清单长得让收银员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们几眼。
除了那箱未拆封的盲盒，还有大大小小二十几件摆件、艺术品、家居小物。金额自然不菲，但唐郁时递出手机扫码支付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阮希玟在一旁，用唐郁时的手机付了款。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响起。
店员询问是否需要帮忙送到车上。
阮希玟看了一眼那堆成小山的购物袋和那个不小的纸箱，摇了摇头：“麻烦你们帮忙整理，我会让商场的经理安排人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店长亲自过来处理，连连保证没问题。
处理完这些，母女二人才空着手，轻松地走出精品店。
唐郁时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晕，眼神亮亮的，挽着阮希玟手臂的力道都轻快了许多。
“饿了。”阮希玟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下午一点了，“楼上有一家餐厅不错，清淡，适合这个天气吃。”
唐郁时挑眉：“妈妈早有准备？”
阮希玟笑了下：“对啊，早就准备好了。”
“那就走吧。”
餐厅位于商场顶层，自带一个视野开阔的露台，但冬天室外区域并未开放。
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能看到远处西湖朦胧的轮廓和城市鳞次栉比的楼宇。
室内装修雅致，以原木色和浅灰为主调，桌与桌之间用半高的屏风或绿植巧妙隔开，私密性很好。
刚走到餐厅门口，还没等侍者迎上来，唐郁时的目光就顿住了。
靠近门口的一处半开放包厢里，似乎正在进行一场商务午餐。
能看见几个穿着正装的背影。
其中一个是周熙妍。
她今天穿了一套浅灰色的格纹西装套裙，内搭白色丝质衬衫，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光滑的发髻，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她侧对着门口，正微微倾身，和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说着什么，手指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滑动，神色专注而认真，带着她一贯的干练沉稳。
她身边还坐着她的秘书，一个看起来同样精干的年轻女性，正低头记录着什么。
侍者上前询问阮希玟是否有预定。
声音惊动了包厢里的人。
周熙妍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门口。
当看到并肩站立的阮希玟和唐郁时时，她整个人明显地顿了一下。
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惊讶，随即是某种温和的笑意。她脸上的职业化表情瞬间淡去，唇角不自觉地想要上扬，却又被当下的场合强行克制住。
她看了一眼对面正等待她继续解说的合作方，又看了一眼身边的秘书，几乎没有犹豫。
她放下手中的平板电脑，身体转向秘书，声音压得很低：“中午你谈，我有点事。”
秘书显然没料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指令，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职业素养让她迅速反应过来。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合作方，对方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秘书试图开口：“周总，这……”
周熙妍已经站起了身。
她朝合作方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个抱歉但坚定的微笑，语气依旧平稳：“李总，非常抱歉，突然有点急事。具体的细节，我的秘书会和您继续沟通，她的专业能力您可以完全放心。今天这顿午餐，务必让我来做东，算是赔罪。”
那位被称为“李总”的中年男人虽然不解，但见周熙妍态度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应下，脸上勉强维持着客气。
周熙妍不再耽搁，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径直朝门口走来。
她走得不快，但步履沉稳，很快便来到阮希玟和唐郁时面前。
“姐，郁时。”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在包厢里柔和了许多，看着阮希玟时，眼神里带着恭敬，转向唐郁时时，那目光则复杂得多。
唐郁时对上她的视线，周熙妍的气色比上次见面好了很多，离婚果然是女人最好的补品。
“周姐姐。”唐郁时语气自然。
阮希玟没有立刻回应周熙妍的招呼。
她的目光越过了周熙妍的肩膀，投向那个半开放包厢。
里面，周熙妍的秘书正在努力向面露不悦的合作方解释着什么。
阮希玟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周熙妍。
“怎么办？”阮希玟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了某种微妙的局面，“我今天就想在这家店用餐，你可能避不开那些人哦。”
她指的是包厢里那位“李总”和他的随行人员。
餐厅入口必经之路，若是周熙妍也在这里用餐，难免会再碰面，场面只会更尴尬。
周熙妍顺着阮希玟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包厢，脸上没什么波澜。
她转回来，看着阮希玟，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却奇异地冲淡了她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沉郁，甚至带上了一点罕见的、近乎恳切的意味。
“不会有人过来的。”周熙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让让我吧，阮姐姐。”
她顿了顿，目光从唐郁时脸上掠过，又重新定格在阮希玟那里，语气带点撒娇：“我真的很想请郁时一次。”
阮希玟眉梢轻挑，心想：
这样的周熙妍，真难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