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有一瞬间的凝滞。
阮希玟那句慢条斯理的询问：“谁？”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薛影到来后形成的紧张对峙局面。她的目光落在唐郁时握着的手机上，带着一种纯粹的、母亲式的好奇。
薛影虽未直接发问，依旧维持着那份属于商业巨擘的沉稳坐姿，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对阮希玟母女间的互动毫无兴趣，但那微微侧向这边的耳廓和略显放缓的呼吸，暴露了她并非全然置身事外。
唐郁时没理会薛影那隐晦的探听。她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更紧地挨近了阮希玟身侧，将手机屏幕倾向母亲，只让她一人看清了屏幕上那个名字以及那几条堪称“神经病”的发言。
阮希玟垂眸扫过，脸上没什么意外神色，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从唐郁时手里拿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一瞬，似乎是在确认某个按键，随后，竟直接点开了语音输入。
她将手机凑到唇边，声音依旧是那股子温润悦耳的调子，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哄劝的平静：
“你安静一点，”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些，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睡觉呢。”
语音发送成功。
唐郁时呆了一下，眨了眨眼，看着母亲这番行云流水的操作。她想过母亲可能会无视，可能会皱眉，甚至可能直接打电话过去警告，唯独没想过是这种……堪称神来之笔的回应。
她抬手，冲着阮希玟比了个大拇指，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和一点点的哭笑不得：“我想都没想过的角度。”
阮希玟侧过头，对上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带着点纵容意味的笑痕，没说话，只是将手机递还给她。
那眼神分明在说：对付非常之人，当用非常之法。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后推开。
艾可领着于萌走了进来。
于萌显然已经调整好状态，穿着一身利落的职业装，在这个场合显然调整过度。
唐郁时看了眼，觉得有必要提醒于萌随时学会注意分析将要面对的场合。
见到办公室内的景象，尤其是看到薛影也在时，她眼中迅速掠过一丝惊讶，但立刻被她完美地收敛起来，只是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候指示。
阮希玟的目光在于萌身上停留一瞬，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转向艾可，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简洁明晰：“带郁时和于助理去休息。接下来几天，郁时的行程和用车，你来协调安排，确保便利。”
“明白，阮总。”艾可立刻应下。
阮希玟再次看向唐郁时，眼神柔和下来：“去吧，想去哪里逛逛，或者需要什么，直接跟艾可说。”
唐郁时点点头，知道母亲和薛影还有正事要谈，自己留在这里并不合适。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褶皱的衣摆，对于萌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跟着艾可安静地退出了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室内那片无形的商业战场。
走廊里，艾可脸上职业化的微笑变得真切了些。她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夹里取出一张质感厚重的黑色银行卡，递给唐郁时，随后又附上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上面用打印体清晰地列着一串数字。
“小姐，这是阮总吩咐给您的。密码在这里。”艾可的声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唐郁时接过卡，指尖触及冰凉的卡面，又瞥了一眼那串密码，没有多问，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她随手将卡和便签一起，极其自然地递给了身旁的于萌。
于萌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立刻伸手接过，妥善地收进自己的手包内层，动作流畅，没有半分迟疑。这是助理的本分。
艾可对此已经习惯，不然阮希玟的卡也不会在自己手里。
她接着拿出手机，快速拨了个号码，对着那头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过两分钟，一位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棕发蓝眼的女秘书便从走廊另一端的办公区快步走来。她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妆容精致，气质干练，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
“这位是瑟斯麦，阮总的行政秘书之一。”艾可为双方介绍，“瑟斯麦，这位是唐郁时小姐，这位是于萌助理。接下来阮总在公司的这段时间，由你负责唐小姐和于助理的出行事宜。”
瑟斯麦立刻上前，笑容明媚地对着唐郁时和于萌用流利的中文打招呼：“唐小姐，于助理，你们好，很荣幸能为你们服务。”她的发音相当标准，只是略带一点不易察觉的异国腔调，听起来反而别有韵味。
艾可随即将一把车钥匙递给瑟斯麦，同时补充道：“这段时间算是外勤任务，公司会按双倍工资结算。”
瑟斯麦眼中立刻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她接过钥匙，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灿烂：“太好了！非常感谢，艾可姐，我一定尽心尽力！”相比起整日埋首在文件堆里处理枯燥的文书工作，陪同老板的女儿出行，显然是一份轻松愉快且报酬丰厚的优差。
安排妥当，艾可便告辞返回工作岗位。
瑟斯麦转向唐郁时，态度恭敬而不失活泼：“唐小姐，于助理，我们现在出发吗？你们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唐郁时一边随着瑟斯麦走向电梯，一边在脑海中过滤着纽约那些知名或不知名的地点。购物？她对奢侈品并无执念，衣帽间里堆积如山的新品大多只是满足一种收集癖，而非真正的需求。景点？她对挤在游客群里观摩那些标志性建筑兴致缺缺。
她随口报了几个高端商场和艺术画廊的名字，语气带着些可有可无的随意，最后也没真正决定去向哪里。
瑟斯麦耐心地听着，按下电梯下行键。等到唐郁时话音落下，略显沉默的空隙，她眨了眨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点试探性的、跃跃欲试的口吻，提出了一个颇为新颖的建议：
“唐小姐，”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怂恿的意味，“既然有阮总的卡，又有rs的人脉……想不想体验一下，用它们来‘追星’？”
唐郁时闻言，脚步微顿，侧过头看向瑟斯麦，脸上浮现出一丝带着玩味的笑意：“追星？”这个词从瑟斯麦口中说出来，结合此刻的情境，显得格外有趣。她顺着话头反问，“你想见谁？”
瑟斯麦见她没有立刻拒绝，立刻来了精神，语速都快了些：“米娅娜！就是那位法国女演员！她最近正好在纽约！我超爱她！罗曼》里演的伊莎贝拉·罗曼，简直完美！”她的眼神里闪烁着粉丝特有的热切光芒。
唐郁时对娱乐圈的关注度确实不高，但《艾迪·罗曼》和“伊莎贝拉·罗曼”这个名字，因为父亲唐振邦的缘故，在她这里拥有着不一样的重量。
她看着瑟斯麦一脸期待的样子，觉得这提议倒也有趣，便欣然点头：“可以。只要你能联系上她的团队，约到时间。”她顿了顿，抬步走进打开的电梯门，“在那之前，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休息。”
瑟斯麦立刻信心满满地保证：“交给我！我试试看！”她随即引导唐郁时和于萌前往地下停车场，找到那辆分配给她们的黑色奔驰轿车。
瑟斯麦开车很稳，载着唐郁时和于萌去了附近一家评价颇高的咖啡厅。咖啡厅坐落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街区，装修是复古与现代的结合，设有私密性不错的小包间。
点了咖啡、几款看起来相当精致的面包和蛋糕后，三人在包间落座。
唐郁时对瑟斯麦道了谢，姿态放松地靠在舒适的沙发椅背里，小口啜饮着温度适中的拿铁。于萌则拿出平板电脑，开始处理一些累积的邮件，尽职尽责。
瑟斯麦则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开始动用她作为rs集团总裁秘书所能接触到的一些人脉资源，试图联系米娅娜·劳伦特的经纪团队。
沟通的过程似乎颇为顺利。
瑟斯麦时而压低声音用英语交谈，时而在记事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脸上不时露出兴奋的神色。
大约半个小时后，瑟斯麦结束了最后一通电话，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看向唐郁时：“唐小姐！联系上了！而且……米娅娜女士本人正好就在这附近谈工作，她的经纪人说，如果方便的话，她很快就可以过来！”
唐郁时刚拿起一块杏仁可颂，闻言动作一顿，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惊讶：“现在？”这效率未免太高了些。
瑟斯麦用力点头，激动得脸颊微红：“是的！现在！她说大概二十分钟后就能到！”
唐郁时放下可颂，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指尖。她确实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爽快，并且愿意主动前来。这固然有rs集团背景的作用，但对方身为国际知名影后的这份亲和与效率，也让她生出几分好感。“那就等等吧。”
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等待的时间里，瑟斯麦显得坐立难安，时不时整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领。于萌也从工作中暂时抽身，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唐郁时则依旧是最淡定的那个，慢悠悠地品尝着咖啡和甜点，仿佛即将见面的只是一位普通友人。
不到二十分钟，包间的门被服务生轻轻敲响，随后推开。
一位女士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浅驼色的羊绒长裙，外搭一件同色系的廓形大衣，颈间系着一条印花丝巾，栗色的长发微卷，慵懒地披在肩头。脸上戴着遮住了半张脸的墨镜，但露出的下颌线条优美，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极具辨识度的面孔——深邃的眼窝，湛蓝的眼眸如同爱琴海的海水，鼻梁高挺，唇角天然上扬，带着一抹仿佛能融化冰雪的温和笑意。不是那种具有攻击性的明艳，而是一种沉淀了的、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优雅与从容。
正是米娅娜。
即使对明星不太了解的唐郁时，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也怔愣了一下。不仅仅是因为对方出众的容貌和气质，更因为，这张脸与她在银幕上看到的“伊莎贝拉·罗曼”完美重合，甚至比电影里更添了几分真实生动的光彩。
“下午好，希望没有打扰到各位的闲暇时光。”米娅娜开口，声音如同醇厚的红酒，带着优雅的法式口音，用的是流利的英语。她落落大方地走进来，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温和地停留在唐郁时身上。
瑟斯麦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强忍着才维持住基本的礼仪，连忙起身为双方介绍。
寒暄几句后，米娅娜在唐郁时对面的位置优雅落座。
服务生为她送上了一杯温水。
她看着唐郁时，湛蓝的眼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丝探究，微笑着切换了语言，用带着柔软腔调的法语问道：“希望我的提议不会显得冒昧……唐小姐，我们是否可以用法语交流？这让我感觉更自在一些。”
唐郁时对上她温和的目光，略一思索，同样切换了法语，她的法语算不得顶尖，但用于日常交流绰绰有余：“当然可以，如果米娅娜女士不介意我可能犯的一些语法错误的话。”
“请千万别担心这个，”米娅娜的笑容加深，眼神鼓励，“语言是沟通的桥梁，而非评判的标准。你的法语听起来已经很棒了，我很庆幸，我并不算完全的冒昧。”
毕竟，她不能确定唐郁时是否真的能听懂法语。
于是，接下来的对话便在法语中进行。
米娅娜并未一上来就谈论电影或工作，而是像朋友闲谈般，从纽约近来的天气，聊到刚才路过的一家橱窗布置得很别致的古董店，又自然而然地过渡到对唐郁时身上那件米白色斜襟衬衫的称赞，认为其剪裁和质感都极具品味。
唐郁时也放松下来，回应着关于时装的话题，分享了自己今天在买手店的收获，语气轻松自然。
坐在一旁的瑟斯麦虽然听不懂法语，但看着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满足。于萌则保持着助理的警觉，偶尔低声为瑟斯麦翻译一两句关键信息。
聊了约莫一刻钟，米娅娜体贴地切换回英语，以便瑟斯麦和于萌也能参与进来。她看着唐郁时，语气真诚地夸赞道：“唐小姐，你的谈吐和见解，都令人印象深刻。如此年轻，却拥有这般沉静通透的气质，实在难得。”
唐郁时微微颔首：“您过奖了。”
米娅娜端起水杯，轻轻啜饮一口，放下杯子时，目光落在唐郁时脸上，带着一种艺术家般的审视与感慨，继续说道：“除了你的知识与才华，还有一点……你真是我想象中，你的父母能生出的孩子。是最完美的继承者，最完美的爱情结晶。”
她的话语轻柔，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唐郁时的心湖。
米娅娜微微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带着真诚的惋惜：“可惜，你的父母……他们只有艺术，没有浪漫。”
唐郁时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垂下眼睫，遮挡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再抬起眼时，脸上只余一抹淡淡的、带着些许无奈和自嘲的笑容。
她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搅动着杯中剩余的咖啡。
米娅娜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细微的情绪变化，善解人意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而邀请道：“时间不早了，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三位共进晚餐？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不错的意大利餐厅。”
这个提议打破了短暂的沉寂。瑟斯麦立刻用眼神向唐郁时传递着“答应她答应她”的强烈期盼。于萌也看向唐郁时，等待她的决定。
唐郁时抬眼，对上米娅娜温和而诚挚的目光，点了点头：“当然，我们的荣幸。”
晚餐的气氛融洽而愉快。米娅娜是个见闻广博且富有魅力的交谈者，她分享了一些在世界各地拍片时的趣事，也认真聆听着瑟斯麦作为粉丝的激动心情和于萌关于助理工作的些许感悟。唐郁时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发表一两点见解，言简意赅，却总能切中要害。
餐后甜点用毕，一行人走到餐厅门口准备道别。
夜晚的纽约凉意更深，霓虹灯将街道渲染得光怪陆离。
米娅娜站在唐郁时面前，帮她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大衣领口，动作自然亲切。她看着唐郁时，蓝眼睛里漾着温柔的光，语气带着一丝毫不矫饰的遗憾：
“亲爱的唐，”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如果不是年龄不合适，我真的很想问你，我能不能给予你一份浪漫。”她顿了顿，释然地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动人，“但这样也好。我很高兴，能够和你见上一面。”
她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了一下唐郁时，是一个充满了善意与欣赏的、纯粹的拥抱。
“保重。”米娅娜轻声说，随后又与瑟斯麦和于萌道别，这才在助理的陪同下，坐进了等候在路边的轿车。
目送车子汇入车流，瑟斯麦长舒一口气，脸上还带着梦幻般的表情，转向唐郁时，由衷地感慨：“小姐，您的魅力真是……无限。说真的，连我都有几分心动了。”她说完，似乎意识到这话可能有些逾越，连忙摆手解释，“哦，请您别误会，我只是……就是对优秀的人忍不住会产生欣赏和好感，这是很正常的现象！”
唐郁时看着她略带慌张的样子，不由得轻笑出声，夜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灯光在她眼底流转。“没关系。”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放松后的慵懒，“走吧，我们回去。”
坐回车上，瑟斯麦依旧沉浸在兴奋中，一边开车，一边还在回味着与偶像共进晚餐的点点滴滴。
唐郁时靠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米娅娜那句“最完美的爱情结晶……可惜只有艺术，没有浪漫”的话语，再次悄然浮上心头。
她轻轻阖上眼，将那一丝莫名的怅惘压在心底。
并非完全不期待一个幸福的家庭，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她更希望阮希玟高兴，再高兴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