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郁时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显示屏冷白的光映在她沉静的瞳孔里,如同深潭映月。她指尖在触控板上平稳滑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流如同潮水般有序退去,又随着指令重新汇聚。
深市错综复杂的商业版图,在她脑海中逐渐勾勒出清晰的脉络,哪些是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哪些是依附其上的藤蔓,哪些又是潜藏在水下的暗礁,一一显形。
她尤其关注了网络上声名鹊起的几家游戏公司,它们的估值如同被吹胀的气球,光鲜亮丽却透着虚浮;与之形成对比的,是那些依旧坚守实业、看似步伐沉重却根基扎实的企业。冰与火的极端,往往意味着市场扭曲与机遇并存。用电子笔在几家公司的名字上做了重点标记,红色代表亟需理清的风险,蓝色代表潜在的价值洼地。
“陈秘书,”她按下内线通话键,声音不高却自带穿透力,“将我圈注的这几家游戏公司和实业公司的详细资料,包括但不限于股权结构、核心团队背景、近三年财报及审计报告、主要合作伙伴和竞争对手分析,尽快整理出来。另外,我需要一份更详细的、关于深市未来五年产业规划的内部计划书,以及对应的计划组成员近三年的年度绩效评估和奖金分配细则。”
她相信事在人为,再精妙的蓝图,最终也要靠人去执行。
而驱动人的,无非是利益与前景。看清了这两点,便能握住撬动局面的杠杆。
“明白,小唐总,我立刻协调相关部门调取资料。”陈文悦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利落干脆。
挂断电话,唐郁时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高楼林立的城市天际线在阳光下显得冰冷而坚硬,如同无数面巨大的镜子,反射着欲望与野心。
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如同战鼓在心底敲响。是时候,让这潭深水泛起一些波澜了。
理清初步思路后,她再次接通内线:“通知所有经理及以上层级高管,九点整,第一会议室开会。议题是关于分公司未来三年在深市的战略聚焦与业务调整方向草案,让她们都带着心思过来。”
距离九点还有一刻钟,唐郁时拿起秘书刚刚送来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草案文件,粗略翻阅确认无误后,起身走向会议室。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笃定的回响,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得很远。
会议室里,长条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咖啡因与暗自揣测的凝重气氛。唐郁时在主位坐下,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那些或审视、或恭谨、或不动声色的脸上,清晰地映照出权力阶梯的森严秩序。
“各位,早上好。”她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任何冗余的寒暄,“今天请诸位来,是想共同商讨一下分公司在深市未来的发展路径。这是我初步拟定的一份战略调整草案,请大家先过目。”
陈昭宁将复印好的文件逐一分发下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伴随着偶尔响起的轻微咳嗽或调整坐姿的声响。
唐郁时耐心等待着,观察着每个人阅读时的细微表情变化。
一小时后,经过一番或激烈、或谨慎的讨论,以及唐郁时几次精准的引导和不容置疑的决断,会议最终确定了“深挖本土,聚焦核心,强化协同”的新战略方向。目标直指提升唐氏在深市本地市场的渗透力与话语权,这无疑触动了某些依靠外部联动业务获益的高管的奶酪,但在唐郁时冷静而强大的气场压制下,异议被压缩到了最低限度。
“具体的实施细则和考核标准,会后由战略部牵头,各业务部门配合,一周内拿出详细方案。”唐郁时做最后总结,语气不容置疑,“散会。”
高管们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收拾文件的轻微声响。唐郁时坐在原位,指尖无意识地点着那份最终敲定的草案封面,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芒。
上午十一点,唐郁时带着陈昭宁,准时坐进前往“桐花”餐厅的轿车后座。她闭目养神,脑海中却飞快地预演着即将与林茨的会面。薛影麾下的这位林总,以精明务实着称,是薛氏内部不可或缺的实干派,而非仅仅依靠背景的附庸。从她这里,或许能撬开一道窥视薛氏真实意图的缝隙。
十一点二十五分,餐厅门口穿着和服的服务员躬身引路。环境清幽,包厢以竹帘隔断,隐约透出邻座的私语声。唐郁时在预定好的靠窗位置坐下,这个角度既能观察入口,又不至于太过暴露。
十一点二十八分,林茨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包厢门口。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藏蓝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步伐沉稳,身后跟着一位同样干练的女助理。看到唐郁时,林茨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商务化笑容,伸出手:“中午好,小唐总。久等了。”
唐郁时起身,与她握手,触感干燥有力:“林总好,我们也刚到。”两人相对落座,服务员适时递上菜单。
客套地点评了一下餐厅的装饰和菜品后,两人各自点了标准的商务套餐。等待上餐的间隙,林茨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目光带着探究看向唐郁时:“小唐总这次主动约见,想必不只是为了尝尝‘桐花’的定食吧?”
唐郁时笑了笑,放下水杯,姿态放松却并不散漫:“和林总说话就是痛快。确实,和我见孟总商谈具体合作不同,这次见您,是想打听一点……或许不那么适合摆在台面上说的事。”
林茨挑眉,眼中兴趣更浓:“不该说的事?那按照常理,不是更不该问吗?”
“还是要问的。”唐郁时语气坦然,“毕竟,这些事情不涉及薛氏的核心商业机密,更像是一些……周边信息。当然,正式的科技合作项目,我们照样可以谈。”她示意了一下身旁正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的陈昭宁。
林茨瞥了陈昭宁一眼,似笑非笑:“公事私事混在一起谈?小唐总这风格,倒是挺特别的。”
“工作要谈,私事放在最后咯。”唐郁时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科技合作的核心技术支持方是肖清阿姨那边,我知道找您谈这个意义不大。如果是要谈唐氏与薛氏的宏观合作,我相信薛总更愿意亲自和我聊。”
“所以?”林茨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点声音,“绕开薛总,找我这个具体做事的人?”
唐郁时迎着她的目光,清晰地说道:“就是不想直接和她谈咯。”这话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略带挑衅的直白。
林茨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低笑出声,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实的兴味:“看样子,你比外界传闻的,要聪明一点,也更大胆。”她放下茶杯,“好吧,不卖关子,你想知道什么?”
“薛氏在深市的基本盘,最近三年的详细数据、主要资源分布、以及未来一年的战略侧重。”唐郁时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订购一份常规报告。
林茨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她看着唐郁时,像是在评估这个要求的重量和背后意图:“小唐总,你觉得……我会给吗?”
“我出钱买。”唐郁时的回答干脆利落。
“买?”林茨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你觉得这是能用钱买到的东西?而且,这笔钱,小唐总能做得了主吗?唐氏内部的流程,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可以。”唐郁时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无论多少钱,我都买。”
林茨凝视着她,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冷静的外表,看到底层的虚实:“年轻人,有时候冲动是魔鬼。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笔钱换来的信息,最终证明价值远低于你的付出,或者甚至导致你决策失误,你在唐氏内部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信,可能会瞬间崩塌。那些元老,或许能接受一个暂时需要引导的继承人,但绝不会容忍一个鲁莽的赌徒。”
唐郁时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是亏是盈,不劳林总过分担心。唐氏的窟窿,自然用唐氏的资源填。如果不够,”她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还有私产。”
林茨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她重新打量了一下唐郁时,似乎想确认这话的真伪。片刻后,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味道:“你真的不问问我,大概是什么价位?”
“又不是林总三言两语就能定下来的事情,何必在虚无的数字上浪费时间?”唐郁时反问,逻辑清晰,“您需要时间评估风险和价值,我也需要时间筹备资金。两天后,我等您答复。”
林茨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心思缜密、魄力惊人的女孩,终于露出了一个带着些许赞赏意味的笑容:“好,可爱。那就两天后,我给你答复。”
午餐在一种微妙而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继续。餐毕,唐郁时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状似随意地提起:“林总,冒昧问一句,您对顾老师……就是顾矜,有了解吗?”
林茨正准备起身的动作停住,重新坐稳,挑眉看她:“你要是想问这个的话,那我觉得这个地方可不是个聊天的好选择。”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周围。
唐郁时从善如流:“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去我住处聊聊。”
林茨摆手,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戏谑的表情:“别,我女朋友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女朋友?”唐郁时明显愣了一下,这个答案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她迅速收敛情绪,却顺着话头接了下去,“那我反而更有话想请教林总了。”
最终,两人没有去唐郁时的公寓,而是步行到了附近那家与顾矜去过的中心公园。让两位助理在车上等候,她们在公园旁找了一家相对安静的咖啡厅角落坐下。
“其实餐厅附近也有咖啡厅,你不选那里,是不希望有人知道你向我打听顾书记的事?”林茨搅拌着面前的拿铁,语气随意,“但我觉得这里也未必足够隐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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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郁时摇摇头:“倒也不是非要隐蔽到那种程度。只是觉得,公园旁边的环境,更适合聊些轻松点的话题。”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问道,“林总,您觉得……感情这种东西,是不是其实很简单?”
林茨闻言,像是听到了一个天真又复杂的问题,她放下小勺,靠在椅背上,笑了笑:“这个嘛……我真回答不了你。每个人对感情的定义和需求都不一样。”她的语气变得坦诚甚至有些冷酷,“就我而言,有些‘女朋友’,与其说是恋人,不如说是各取所需的情人。我付出金钱和资源,对方提供情绪价值和陪伴,关系清晰,不强求忠诚,也不负担长远责任。”
唐郁时怔住了,看着林茨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一时语塞。这种纯粹利益交换的情感模式,与她内心纠结的、混杂着心疼、吸引、依赖的复杂情感相去甚远。她无奈地笑了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的确没办法和您探讨这个问题了。”
她将话题转回最初的目标:“那您和顾老师……平时有接触吗?”
“偶尔吧。”林茨恢复了商务精英的从容,“我和薛总私交不错,所以一些能遇见顾书记的正式场合,我大多会出席,也能和她说上几句话。她是个很难让人看透的人,工作时气场很强。”
“没有见过……工作之外的她?”唐郁时追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探寻。
林茨想了想,唇角微弯:“去顾家拜访我老师的时候,倒是见过几次。和工作中那种一丝不苟的感觉不同,私下的顾书记,似乎很享受那种随意慵懒的状态,喜欢靠着沙发,或者干脆躺在地毯上看书,很放松。和薛总不一样,薛总是方方面面都力求完美,甚至有点……强求自己。”她用了“强求”这个词。
唐郁时捕捉到这个用词,觉得很有意思,不禁笑了:“薛姨的习惯……倒也不算强求,她只是对自己要求比较高,比较……特别而已。”她下意识地为薛影辩解了一句。
林茨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维护,她端起咖啡杯,意味深长地看了唐郁时一眼,语气轻快地说:“看来,你还挺喜欢的?”
唐郁时愣住了,下意识地轻声重复:“我还……挺喜欢的?”像是在反问自己。
林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是啊,提起薛总的时候,你眼底总是有些不一样的光彩,很有趣,也很可爱。”她将杯中剩余的咖啡饮尽,看了看腕表,“时间差不多了,我下午还有个会。小唐总,关于你之前提的那件事,两天后等我消息。”
唐郁时从短暂的失神中恢复过来,起身与林茨道别:“好的,麻烦林总了。”
看着林茨和其助理乘车离去,唐郁时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林茨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还挺喜欢的?”她低声自语,眉头微蹙。喜欢薛影?那种带着压迫感、算计与危险吸引力的存在?这种情感,与对韩书易的心疼依赖,对顾矜的理智吸引,对唐瑜的复杂羁绊,截然不同。它更尖锐,更充满张力,甚至带着点飞蛾扑火般的宿命感。
陈昭宁将车缓缓驶到她身边停下。唐郁时拉开车门坐进去,吩咐道:“回公司。”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唐郁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试图将林茨带来的信息与自身纷乱的心绪剥离开来,重新聚焦于下午亟待处理的工作。
然而,那句“还挺喜欢的”却如同魔咒,在她脑海深处反复回响,搅动着一池本就不甚平静的春水。
其实唐郁时不能否认自己喜欢女人,但她也不是很认可自己喜欢女人。
无关性取向,只是觉得自己不够资格。
在感情问题上,自己从未真正纯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