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空间静谧,只有空调系统运作的微弱声响和窗外城市噪音被隔绝后的模糊背景音。唐瑜的目光从平板电脑上移开,侧头看向身旁的唐郁时。
“今晚有什么安排?”唐瑜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语调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像是一种惯例性的询问。
唐郁时正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闻言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丝工作后的倦怠,回答得也很干脆:“没有约任何人。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
唐瑜轻轻颔首,表示认可:“嗯,连轴转了一周,是该休息一下。”她说完,视线又重新落回平板屏幕上,似乎话题就此结束。
短暂的沉默后,唐郁时却主动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有段时间没见到傅姨了。不知道她最近在忙什么?”她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仿佛只是偶然提起一位熟悉的长辈。
唐瑜滑动屏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唐郁时,目光里带着一丝轻微的诧异,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傅宁。“傅宁?”她确认了一遍,随即答道,“她这几天人应该在沪市处理那边分公司的事务。”
“这样啊,”唐郁时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那真可惜。我还想着要是她在京市,可以约她吃个饭呢。”
唐瑜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唇角微扬,带着点看穿她小心思的意味:“吃饭就不用特意请了。不如把你准备跟她吃饭时想说的话,先跟我说一遍听听?”她的语气很平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洞察力。
唐郁时微顿,随即轻笑起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撒娇般的拒绝:“不要。”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唐瑜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回答,也没强求,只是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平板电脑上,不再说话。唐郁时也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唇角噙着一丝未被察觉的浅淡笑意。
车子平稳地驶入别墅区,最终在车库停稳。两人一前一后下车,穿过走廊进入客厅。佣人上前接过她们的外套和手包。
“我先上去了。”唐郁时对唐瑜说了一句,得到对方一个轻微的颔首回应后,便转身踏上楼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楼下的细微声响。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光线柔和的壁灯,在床边坐了下来。房间内一片宁静,白天积累的纷杂思绪似乎也慢慢沉淀下来。
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略过一长串的名字和群聊,最终停留在“肖清”的备注上。几乎没有犹豫,她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边传来肖清的声音,透过电波显得有些微沉,但语调是平和的:“喂?郁时?”
“嗯,是我。”唐郁时的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没打扰你吧?”
“没有,刚结束今天的工作。”肖清回答,接着问道,“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有事?”
“不算什么大事,”唐郁时的语气放松,“就是刚才在车上,跟姑姑聊起苏元锦苏总那边的事,想到了就跟你说一下。”她将苏元锦遭遇疑似人为车祸以及林哲的异常反应,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没有添加过多主观猜测,只是陈述已知事实。
肖清在电话那端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沉吟道:“这么激进?看来狗急跳墙的说法,在哪里都适用。”她的评价冷静也客观,随即又问,“苏总本人没事吧?”
“万幸,她临时改了行程,避开了。”唐郁时回答。
“那就好。”肖清顿了顿,话题很自然地转开,“你呢?回唐氏上班也有一周了,还适应吗?工作量会不会太大?”
唐郁时闻言忍不住轻笑了一下:“这才过去24小时多一点,严格来说还不到一个完整的工作日呢。适应与否,现在哪里说得准。”
肖清似乎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是我心急了。”她接着又问,“身体呢?有没有觉得不舒服?京市最近天气变化大,注意别感冒。”肖清此刻的表现与往常科研大佬的模样完全不同。
“身体还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唐郁时一一回答,“天气是有点反复,我会注意的。”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谈论那些涉及商业博弈或潜在危险的话题,而是像关系融洽的朋友一样,聊起了日常。
肖清问及唐郁时午餐吃了什么,唐郁时抱怨了一下公司食堂某道菜品的口味;唐郁时则问肖清最近的研究进程,话题琐碎而平常,气氛轻松自然,通话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聊完这些日常,肖清的话锋似乎微微一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慎重:“对了,郁时,有件事提前跟你说一声。”
“嗯?什么事?”唐郁时问道。
“如果没意外的话,过几天应该会有一份宴会的邀请函寄到你姑姑那里。”肖清说道,“我的建议是,如果能找到合适的理由,这个宴会,你能不去则不去。”
唐郁时略微挑眉,有些不解:“为什么?是什么样的宴会让你特意提醒?”她印象中,肖清并非会对这种社交活动特别关注的人。
肖清似乎在斟酌用词,过了一会儿才说:“听说……有个麻烦的家伙也会去。她总是喜欢在这种场合凑热闹,而且……”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找不到特别精准的形容,“比较难应付。”
唐郁时听了反而笑了:“凑热闹?我觉得我也挺喜欢凑热闹的。”她的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意。
肖清的声音里透出些许无奈:“这个人可不一样。她的‘凑热闹’方式,往往会让别人变得很热闹。你……到时候如果真去了,自己悠着点。”
虽然肖清没有明说,但唐郁时能从她的语气里感受到一种善意的提醒和淡淡的顾虑。她不再追问那个“麻烦的家伙”具体是谁,只是接受了这份好意:“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放在心上的。”
“嗯。”肖清应了一声,两人又随意聊了两句,便结束了这次通话。
挂断电话后,唐郁时将手机放在一旁,身体向后完全陷入柔软的床铺中,望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肖清的提醒在她心中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印记,但她并未过于担忧。京市的圈子本就复杂,所谓的“麻烦人物”从来都不少。
接下来的几天,唐郁时全身心地投入到唐氏集团的工作中。重新熟悉业务、处理积累的文件、参加各类会议、阅读大量的行业报告和分析……时间被填得满满当当。她展现出高效和专业的一面,虽然偶尔仍能感觉到身体深处传来的那种细微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虚弱感,但整体状态维持得还算平稳。
周五中午,她刚刚结束一个部门会议回到办公室,正准备让助理送份午餐进来,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她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唐瑜。她手里拿着一份质感厚重的白色信封,径直走到唐郁时的办公桌前,将信封轻轻放在桌面上。
“刚送到的。”唐瑜的语气很平淡,目光看着唐郁时,“连家老爷子的八十寿宴,周末晚上。不是什么特别的局,就是老一辈讲究个场面。去不去,你自己决定。”她说完,并没有离开,似乎想听听唐郁时的即时反应。
唐郁时拿起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请柬。纸张厚实,烫金的字体透着一种老派的隆重。她扫了一眼时间和地点,抬起头看向唐瑜,唇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连家?倒是很久没听到他们家的动静了。不过……”她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点戏谑,“干嘛特意下来一趟亲自递给我,还加上后面那句?姑姑也觉得,这场宴会可能‘不安好心’?”
唐瑜轻轻笑了一声,并不否认:“对啊。连家这几年虽然低调,但心思一直没静过。这种场合,最容易生出些不必要的枝节。”
唐郁时用手指弹了弹那张请柬,略作思考。她想起肖清之前的提醒,又看着唐瑜此刻的态度,心里反而生出了几分探究的兴趣。她做出决定:“去吧。反正周末也没人约我出门,去看看连家老爷子身子骨还硬朗不,顺便也看看,到底有什么‘枝节’等着。”
唐瑜对于她的决定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好。那到时候一起过去。”
“嗯。”
下班回到家,晚上临睡前,唐郁时的手机收到了一份唐瑜发来的文件,是宴会初步确认的宾客名单。
她点开文件,斜靠在床头浏览起来。名单很长,涵盖了京市乃至周边地区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许多名字她都有些眼熟,或者至少听说过其代表的公司或家族。她快速扫过,并未立刻发现什么特别扎眼或者能直接对应上肖清口中“麻烦家伙”的人物。
过了一会儿,唐瑜敲门进来,像是来确认她是否收到了名单。
“看过了?”唐瑜问。
“嗯,”唐郁时将手机屏幕展示给唐瑜看,指尖在名单上划了划,“目前没看到什么特别麻烦的人啊。至少这名单上看不出所以然。”
唐瑜走近几步,垂眸看向她的手机屏幕,然后伸出手,指尖在其中一个名字上轻轻一点:“这个,够麻烦了。”
唐郁时顺着她的指尖看去——顾矜。
这个名字对她而言有些陌生。她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看向唐瑜。
“顾矜,”唐瑜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介绍得足够清晰,“薛影的表姐。很少在国内露面,大部分产业和精力都在海外。具体背景,你可以自己查一下。”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告诫,“你最好还是离她远一点。”
唐郁时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薛影的表姐……顾矜。”她看向唐瑜,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听起来就这一个身份,已经足够麻烦了。”她并没有立刻表现出畏惧或退缩,反而有种淡淡的好奇。
唐瑜看着她那副不置可否的样子,知道她未必会把自己的告诫完全听进去,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叮嘱了一句“心里有数就行”,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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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瑜离开后,唐郁时并没有立刻去查关于顾矜的资料。她只是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然后关掉了名单,准备休息。有些事情,提前知道太多反而失了趣味。
周六晚上,连家老宅灯火通明。宅子有些年头,带着一种历经时光的沉稳气派,但今夜被精心装点过,透着寿宴应有的喜庆。门前车流不息,宾客络绎不绝。
唐瑜和唐郁时一同抵达,两人的着装都符合场合要求,得体而低调。唐瑜是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套裙,唐郁时则选择了一条设计简约的及膝连衣裙,颜色是沉稳的墨蓝色。
从入场开始,她们就刻意避开了人群聚集的中心区域,选择在相对边缘的位置停留。唐家姑侄不喜过度社交在京市圈内是出了名的,因此她们的低调并未引起任何不必要的关注或猜测,反而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宴会进程过半,期间有几位相熟或半生不熟的宾客过来与唐瑜交谈,内容无非是商业动态、市场趋势或一些无关痛痒的寒暄。唐郁时站在唐瑜身侧,偶尔在话题涉及自己时才会附和一两句,大多数时间都保持着得体的沉默。
唐瑜在与一位合作商交谈的间隙,目光不动声色地再次快速扫过整个宴会场,似乎在确认着什么。随后,她微微侧过头,对唐郁时低声道:“这边暂时没什么事,站久了也累,你去那边餐厅区域找个位置坐一下休息休息。”她指的是与主宴会厅相连的、提供茶点和休息座椅的偏厅。
唐郁时确实觉得有些乏味,便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脚步从容地朝着餐厅方向走去。她的离开引起附近一小圈人的注意,有人看着她务实不掺和的背影,半是感叹半是玩笑地低声说了句:“唐小姐倒是实在人。”
旁边有人跟着轻笑了声。
唐瑜的眼神淡淡地朝那个方向扫了一眼,并未说什么,但那片区域原本细微的议论声立刻消失了,众人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各自的交谈中。
唐郁时走进餐厅偏厅。这里比主厅安静许多,人也稀疏不少。她找到标注着唐家席位的位置坐了下来,轻轻舒了口气。从手拿包里取出手机,准备用这点空闲时间处理一些不太紧急的信息,或者随便浏览些新闻,打发时间。
她刚低下头看了没几眼屏幕,忽然感觉到有人走近,停在了她身旁。随即,一个声音响起,声线偏低,带着一种独特的、略显疏离的磁性,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唐郁时。”
唐郁时闻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蓝色系外衫的女人,那蓝色调得很深,近乎墨蓝,面料有着不易察觉的精细纹理,剪裁极佳,衬得她身形挺拔利落。女人的容貌明艳大气,眉眼间却凝沉着远超外貌年龄的沉稳与洞悉,唇角含着一抹浅淡的、看不出具体意味的弧度。
唐郁时迅速在记忆中搜索这张面孔,却一无所获。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女人。但对方能直接叫出她的名字,且姿态如此自然,显然是有备而来。
“您好?”唐郁时放下手机,坐直了些,脸上露出礼貌而略带询问的微笑,同时不着痕迹地仔细观察着对方。
女人对于她这种带着审视意味的打量并不介意,反而轻笑了下,直接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仿佛她们本就相识。她侧过头看向唐郁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玩味:“怎么?我看起来和薛影长得完全不像?需要你思考那么久才做出反应?”
她的话说得非常直接,甚至带着点自我调侃的意味,瞬间就点明了自己与薛影的关系,也解释了她为何能认出唐郁时。
唐郁时对女人如此坦诚甚至有些反客为主的态度感到些许诧异,但这种情绪只在她眼中停留了一瞬,便迅速消散。她很快反应过来,调整好表情,从善如流地接话打招呼:“顾矜阿姨,您好。”
她用了敬语,目前对顾矜的来意未知。
顾矜听到这个称呼,又笑了下,那笑容里似乎多了点什么难以捉摸的东西。她身体微微向唐郁时这边倾斜了一点,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低了些,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长话短说。你妈妈,也就是阮希玟,她之前找过我。她希望我能把我所会的、那些短时间内很难靠你自己摸到门道的东西,教给你。”
唐郁时眸光微动。阮希玟为她找老师这事,她是知情的,甚至某种程度上是默许和推动的。但她没想到阮希玟找的人竟然是顾矜,更没想到顾矜会选择在这样的场合,以这种方式直接摊牌。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顺着对方的话,略带试探地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所以呢?您这就把她……‘卖’了?”她用了一个略带调侃的词。
顾矜轻笑,仿佛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当然不是。卖了她对我有什么好处?”她停顿了一下,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直视着唐郁时,继续说道,“我只是来提前跟你打个招呼,顺便,定个规矩。”
“规矩?”唐郁时微微挑眉。
“对。”顾矜的语调依旧稀疏平常,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以后,在人前,你可以和其他人一样,称呼我一声‘顾老师’。但是私底下……”她的目光在唐郁时脸上停留,强调道,“就比如现在这样的场合,请直接叫我的名字,顾矜。”
唐郁时彻底顿住了,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看着顾矜,对方的表情认真,完全不似开玩笑。“什么?”她下意识地反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难以置信。
顾矜转过头,那张始终带着浅淡笑意的脸庞正对着唐郁时,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让唐郁时清晰地看到她眼底那抹不容错辨的、混合着戏谑与强势的光芒。她的语调平稳如常,却字字清晰,砸在唐郁时的心上:“我说,有人在的时候,你叫我顾老师。只有我们的时候,叫我顾矜。我不想再听到你喊我‘阿姨’,好吗?”
唐郁时在中间几次试图开口打断或者提出异议,但顾矜的话语和那股强大的气场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制,让她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她看着顾矜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和不容反驳的坚决,让她明白任何基于常理的反驳在眼前这个女人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在顾矜那含着淡淡笑意的注视下,有些艰难地、几乎是下意识地遵从了对方的要求,吐出了那个称呼:“好的,顾老师……”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顾矜似乎对这个称呼仍不完全满意,她从喉间发出一个轻微的、上扬的单音:“嗯?”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
唐郁时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牵引着的感觉。她抿了抿唇,避开对方过于直接的视线,声音更轻地改口,几乎像是气音:“顾矜。”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她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下。
顾矜脸上的表情似乎变得更加愉悦了,那是一种目的达成后的、带着些许满意和玩味的愉悦。她轻轻应了一声,语调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夸奖的意味:“乖。”
说完,她并没有立刻起身离开,也没有继续施加压力,只是维持着那个微妙的距离,好整以暇地看着唐郁时,仿佛在欣赏自己刚刚造成的影响。唐郁时则垂下了眼眸,心跳有些失序,脑子里快速消化着这突如其来、完全超出预期的接触和“规矩”。
外面的喧嚣在此刻仿佛被彻底隔绝,只剩下她们之间这片安静而充满张力的空间。
唐郁时在心中反复咀嚼顾矜的姓名,也在思索顾矜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