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白昭泠(1 / 1)

国家博物馆恢弘的穹顶之下,时间仿佛被抽离。巨大的空间里,光线被精心设计,或聚拢成束,照亮展柜中沉睡千年的器物;或弥散成雾,温柔地笼罩着那些无法被玻璃隔绝的、庞大而沉默的石刻与造像。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特殊的味道——恒温恒湿系统带来的微凉,混合着古老木质展柜、纸张、以及岁月本身沉淀出的、难以言喻的沉静气息。

唐郁时站在一件巨大的青铜方鼎前。鼎身厚重,布满狰狞的饕餮纹和细密的云雷纹,绿锈斑驳,无声诉说着王权的威严与祭祀的森严。她微微仰着头,日光灯清冷的光线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挺秀的鼻梁和沉静的眉眼。

白衬衫的领口熨帖,牛仔裤勾勒出笔直的腿线,那份骄矜贵气在如此磅礴的历史面前,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沉淀出一种从容的底蕴。

白昭泠并未站在展品说明牌前照本宣科。她立在唐郁时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同样落在那件方鼎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穿透时空壁垒的沉静力量,如同在讲述一个亲历的故事:

(接下来你们将看到我查阅的一大堆资料之改的乱七八糟版,我很诚实的,这个我真的不会写)

“看这纹饰,”她抬手指向鼎腹中央那只怒目圆睁的饕餮,“张开的巨口,仿佛要吞噬一切。商周之人,将恐惧具象化,刻在礼器上,供奉给同样令他们恐惧的天地鬼神。这鼎,盛放的不仅是牺牲的血肉,更是他们对未知的敬畏。”

她的指尖虚点着那些繁复的云雷纹,“环绕其上的这些回旋纹路,是云,是雷,是自然伟力的象征。他们将敬畏与祈求,以最坚硬的方式,熔铸进青铜,祈求风调雨顺,祈求王权永固。这敬畏,是枷锁,亦是他们认知世界的根基。”

唐郁时轻轻颔首,目光顺着白昭泠的指引,细细描摹着那些粗犷又精密的线条。青铜冰冷的质感仿佛透过玻璃传递过来。“所以,这敬畏,也成了他们创造的源泉?”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带着一丝回响,清澈而专注。

“不错。”白昭泠侧过脸看她,眼中带着赞许,“被敬畏催生的想象力,往往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一种不顾一切想要抓住、想要表达的冲动。你看这线条的力度,这纹样的铺陈,毫无后世文人画‘留白’的含蓄,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要将所有空间填满的欲望。这是力量感,是生命力在敬畏之下的奋力勃发。”

她的解读跳出了工艺的范畴,直指人心。

两人沿着展线缓步而行。在一组汉代陶俑前驻足。那些彩绘的舞女俑身姿曼妙,长袖翻飞,脸上带着模式化的、永恒的微笑。

“汉承秦制,却比秦多了几分‘人’的气息。”白昭泠看着那些陶俑,语气带着一种洞察历史的冷静,“秦俑肃杀,是帝国意志的延伸。而汉俑,你看她们,”她指向一个正欲甩袖的舞女,“姿态更灵动,表情虽被固化,但这飞扬的衣袖,这微微倾侧的身姿,透着一股对现世欢愉的追求。‘事死如事生’,他们不仅希望死后拥有生前的威仪,更希望能带走生前的享乐。这份对‘生’的执着,是汉区别于秦的底色。”

唐郁时凝视着舞女俑脸上那抹千年不变的微笑,若有所思:“就像‘金缕玉衣’,包裹着对肉身不朽的幻想?”

“对。”白昭泠点头,“是幻想,也是执念。一种试图用最珍贵的物质去对抗最无情规律的徒劳努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份执着本身,就是一种壮烈。”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力量。

她们来到书画展厅。一幅宋代佚名的《雪景寒林图》前,气氛陡然一变。巨大的绢本上,雪山崔嵬,寒林萧瑟,孤亭孑立,墨色清冷,意境荒寒。

“宋人……似乎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冷意。”唐郁时轻声道,被画面中那股孤绝的气息所感染。

“是清醒后的冷。”白昭泠的目光落在画幅右下角那几乎要被风雪掩埋的茅亭上,“经历了五代十国的纷乱,宋人骨子里有一种对繁华易逝、世事无常的深刻体认。所以他们的画,哪怕画的是富春山居,是溪山行旅,底色也是冷的,静的,带着一种旁观者的疏离和……宿命感。”她顿了顿,“你看这雪,覆盖一切,消弭了所有的喧嚣和色彩,只剩下最本质的黑白。这是宋人的哲学,绚烂至极,归于平淡;热闹过后,方见本真。这份冷,是看透,亦是自我保护。”

唐郁时久久凝视着画中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留白雪原,感受着那份穿透纸背的孤寂与清醒。阳光透过博物馆高窗,斜斜落在她身上,白衬衫仿佛晕开一层柔光,沉静的侧影与古画清冷的意境奇异地交融。

白昭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画作移向她,带着纯粹的欣赏,如同欣赏另一件无价的艺术品——鲜活,沉静,带着骄阳般的生命力,却又奇异地契合着这片历史的沉静。她并未掩饰这份欣赏,只是目光温和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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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郁时似有所觉,转过头,迎上白昭泠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羞涩,只是唇角自然地弯起一个清浅而大方的弧度,像清泉映月。一切尽在不言中。

午时的阳光带着暖意,透过“同和居”雅间雕花的木格窗棂,在铺着靛蓝扎染桌布的红木圆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烤鸭特有的果木焦香、葱香和甜面酱醇厚的味道。

白昭泠将一片烤得枣红酥脆的鸭皮,蘸上晶莹的白糖,放入唐郁时面前的小碟。“试试这个,老京城的讲究吃法,丰腴化渣,别有一番风味。”她的动作自然而优雅。

唐郁时依言夹起,送入口中。鸭皮入口即化,油脂的丰腴与白糖的颗粒感、清甜感在舌尖奇妙融合,她满足地眯了下眼,像只被顺毛的猫,骄矜中透出一丝可爱的慵懒。“果然奇妙,”她咽下,拿起温热的湿毛巾拭了拭嘴角,仪态无可挑剔,“油脂的腻被白糖的清爽中和,只剩满口酥香。小白阿姨您真会点。”

白昭泠看着她满足的样子,眼中笑意更深,又夹了裹着葱丝、黄瓜条和甜面酱的鸭肉卷饼放到她盘中。“喜欢就好。说说上午,印象最深的是哪个?”她端起青花瓷杯,抿了口清茶,姿态放松,显然很享受此刻的交谈。

唐郁时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依旧挺拔优雅。她微微偏头,日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下颌线。“是那件青铜方鼎和那幅《雪景寒林图》。”她声音清越,带着思考后的笃定,“鼎的敬畏与力量,图的冷寂与清醒,像是历史的两极。商周人将恐惧化为实体的威仪,用青铜的坚硬去对抗未知;宋人则将看透世事的苍凉化为笔下的寒林雪山,用精神的超然去消解无常。前者向外求索,以力证道;后者向内观照,以心御物。”

她的分析清晰透彻,带着超越年龄的洞见,那份骄矜此刻化为一种从容的智慧光芒。

白昭泠静静听着,眼神里的欣赏毫不掩饰。她并未急于接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唐郁时侃侃而谈时明亮的眼眸和自信的神采,仿佛在欣赏一幅徐徐展开的名画。

“不错。”待唐郁时话音落下,白昭泠才轻轻抚掌,语气真诚,“你的理解很好,这样说来如果是你的话,不必太过在意我的想法。这‘向外’与‘向内’,正是华夏文明精神脉络中极其重要的张力。敬畏催生创造,清醒带来沉淀。缺了前者,文明失之孱弱;少了后者,则易流于虚妄。这份张力,也贯穿在无数个体的人生之中。”

她的话既是对唐郁时见解的肯定,也带着长辈的引导和期许。

唐郁时莞尔,坦然接受这份赞许,大方地为白昭泠也卷了一份鸭肉饼递过去。“所以,能和小白阿姨这样看展聊天,比看十本书收获都大。”

她眨眨眼,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俏皮恭维。

京郊,零号实验室深处。

幽蓝的力场囚笼内,那团代表着系统核心意识的光数据,此刻如同风中残烛,光芒黯淡到了极点,边缘模糊不清,构成它的数据流呈现出一种濒临解体的紊乱状态。它传递出的思维波动,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失败后的狂躁不甘:【为什么?!她为什么会拒绝?!她明明那么渴望健康!她明明那么虚弱!她难道不怕死吗?!】

尖锐的电子杂音几乎要撕裂无形的力场。

肖清依旧站在特制的操作台前,一身炭灰色的研究服纤尘不染。她垂眸凝视着容器中濒临崩溃的光团,眼神如同在观察培养皿里一个因实验失败而剧烈反应的菌落,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阳光?这里没有阳光,只有恒定的、冰冷的、足以剖析一切的人造光源。

“她拒绝了,对吗?”肖清的声音响起,平直,冰冷,毫无疑问的语气,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预见的事实。她的指尖在操作台的光屏上划过,调出一组实时监测到的、唐郁时在博物馆和餐厅时生理指标的波动图——平稳,甚至趋向于一种放松后的舒缓状态,毫无系统所期待的挣扎或动摇痕迹。

系统:【……滋啦……!】光团猛地一缩,传递出被彻底看穿的羞愤,【你……你早就知道?!】它的思维波充满了被愚弄的屈辱感。

肖清的目光从光屏上移开,重新落回那团混乱的数据上,淡漠地像在看一堆无意义的噪点:“因为你不了解她的父母。”她的话如同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向核心,“那对……连‘爱’这种基础情感都吝于给予对方、甚至谈不上多么情深义重,却凭借着一种近乎刻板的道德自律,硬生生将彼此捆绑、纠缠了一辈子,不去祸害外人的夫妻。”

她顿了顿,似乎在检索最精准的词汇来形容那对夫妇奇特的相处模式:“他们之间,没有炽热的情感纽带,更像是一种基于责任、社会规训和某种……‘体面’需求的共生关系。争吵、冷漠、长期分居是常态,却又奇迹般地维持着婚姻的形式,确保家族的‘完整’与‘声誉’。他们用一生的时间,身体力行地给唐郁时上了一课:人可以没有浓烈的爱,但不能没有底线;可以活得疏离甚至痛苦,但不能失去责任和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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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清的目光透过容器,仿佛穿透了数据,看到了唐郁时骨子里被刻下的烙印:“这样的父母,怎么会允许自己生出一个为了私欲就轻易突破道德底线、去和一个满口谎言、以操控为乐的‘东西’做交易的孩子?”

她微微偏头,像是在进行一项严谨的逻辑推导,“唐郁时的拒绝,不是不怕死,不是不渴望健康,而是她继承了那份深入骨髓的道德自律——或者说,是那对夫妻强加给她的、关于‘体面’和‘原则’的沉重枷锁。她宁愿带着这枷锁在虚弱中行走,也不愿为了卸下枷锁,而让自己坠落到她父母所不齿的、毫无原则的境地。”

系统:【……不对,她根本就没有和那对夫妻相处的记忆!也没有亲眼见过!】

肖清唇角微扬一分,“那又怎样?你能抹除记忆,却不能篡改基因和本能。”

光团彻底僵滞了,连紊乱的波动都停滞了。肖清这番冷酷到近乎残忍的分析,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它最后一丝幻想。这评价……这对父母的评价,也绝不是什么美好的颂歌!它传递出巨大的茫然和荒谬感。

肖清并不在意它的反应,她只是平静地宣布结果:“总之,我赢了。”她的指尖悬停在操作台上一个标记着“数据深度剥离与归档”的虚拟按钮上方,姿态如同掌控生死的法官,“现在开始,你,是我的系统了。”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接收一件实验耗材。

系统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滋……绑定……需要……宿主……肖清……请……确认……绑定协议……】

它慌忙地试图弹出那个象征着控制权的、闪烁着冰冷条款的协议光屏。

“绑定?”肖清唇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充满讥诮,如同寒冰折射的微光,“我可没说要和你绑定。”她指尖悬停的位置纹丝不动,目光锐利如手术刀,“况且,你还没有和唐郁时解绑吧?”

她精准地指出了系统此刻尴尬的寄生状态,“一个尚未解除与上一任宿主强制关联、逻辑链崩溃、存在根基被质疑的残次品,”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评判,“想让我听你的指令行事?那真是打错了算盘。”

她最后看了一眼容器中那团因绝望而彻底黯淡下去的光数据,指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个冰冷的虚拟按钮。

【深度剥离程序启动……】

【核心数据归档中……】

操作台光屏上,冰冷的进度条开始无声推进。幽蓝力场骤然加强,如同无数无形的利刃,开始有条不紊地切割、分解、归档容器中那团代表着“系统”最后存在的混乱数据。没有哀鸣,只有仪器运行的低沉嗡鸣,宣告着一场单方面的、彻底的“研究”与“处置”的开始。

“同和居”雅间内,桌上的菜肴已用了大半,气氛依旧融洽。白昭泠拿起温热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养尊处优的优雅。

“下午有什么安排?”她看向唐郁时,眼神温和,“时间还早,要不要去附近的老街转转?琉璃厂,或者南锣鼓巷?那里烟火气重些,能看到些老京城的影子,和博物馆是两种味道。”她的提议带着一种自然的亲近,仿佛两人已是相识多年的忘年交。

唐郁时刚抿了一口清香四溢的茉莉花茶,闻言眼睛一亮,放下茶杯,笑容明媚大方:“好啊,听小白阿姨的。博物馆是沉静的历史,老街是活着的市井,都该去看看。”

结账离开,车子再次汇入京市午后略显慵懒的车流。车厢内,白昭泠似乎还沉浸在方才轻松的氛围里,偶尔指着窗外掠过的一些颇有特色的建筑,随口给唐郁时介绍几句它们的渊源。唐郁时侧耳倾听,目光落在白昭泠温润的侧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

车子驶过一处繁华的十字路口,等待漫长的红灯。白昭泠的目光随意地投向窗外熙攘的人流和鳞次栉比的商铺。突然,她的视线在某家高档珠宝店临街的橱窗前猛地定格!

橱窗内,灯光璀璨,正中央展示着一枚设计极为繁复华丽的蓝宝石钻戒。而在那枚戒指前,站着一个穿着休闲西装、背影挺拔的男人。他微微侧着头,正对着身边一个妆容精致、挽着他手臂、笑得一脸甜蜜的年轻女子说着什么,姿态亲昵。

白昭泠脸上的温和笑意如同被瞬间冻结,消失得无影无踪。周身那股沉静从容的气场骤然下沉,化为一片冰冷的低气压,无声地弥漫在车厢内。她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目光如同淬了冰,牢牢锁在那个男人身上,锐利得仿佛要穿透玻璃。

“停车。”两个字,从她唇齿间吐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冰封的寒意。

司机被这突如其来的低气压和命令惊得一凛,下意识地一脚踩下刹车。性能极佳的轿车瞬间稳稳停在路边,引来后方车辆不满的喇叭声。

唐郁时被这急刹带得身体微微前倾,她稳住身形,惊诧地看向身边气息骤变的白昭泠:“怎么了?小白阿姨?”她顺着白昭泠冰冷的目光看向窗外,只看到繁华街景和匆匆人流,并未察觉异样。

白昭泠的视线依旧死死钉在珠宝店橱窗的方向,唇线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下颌线绷紧。车内死寂一片,只有车窗外模糊的喧嚣透进来,更衬得气氛压抑。几秒钟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转向唐郁时。

“没事。”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缓,却像隔了一层冰,听不出丝毫温度,眼底深处翻涌的暗流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刻意维持的平静,“看错了。走吧。”她不再看窗外,对司机吩咐道,语气已听不出波澜。

司机如蒙大赦,赶紧启动车子。唐郁时看着白昭泠瞬间恢复如常、却明显更加疏离冰冷的侧脸,心头疑虑重重。那绝不是“看错了”。刚才那一瞬间,她清晰地从这位永远从容的政要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被极力压抑的、近乎实质性的愤怒和……冰冷的失望。

车子继续前行,驶向南锣鼓巷的方向。但车厢内方才轻松的氛围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无声的凝滞。阳光透过车窗,落在白昭泠米白色的真丝衬衫上,却仿佛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午后的阳光斜斜照下,在两侧高矮错落的灰砖墙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巷子里游人如织,各种特色小店、咖啡馆、小吃摊林立,吆喝声、谈笑声、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热闹的市井气息。

白昭泠走在唐郁时身侧,依旧履行着“向导”的职责。她指着某处保存完好的如意门,讲述着旧时门楣的等级规制;路过一家飘着豆汁儿焦香的老店,也能随口道出这“京城一怪”的由来。她的讲解依旧专业,条理清晰,声音也维持着平缓。

然而,唐郁时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细微的不同。白昭泠的目光不再像在博物馆时那样,带着发现与分享的兴致,而是显得有些飘忽,常常在讲解的间隙,无意识地掠过攒动的人头,投向某个虚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心不在焉。她的步伐依旧从容,但那份从容之下,仿佛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让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低气压。那份温润如玉的气质,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冰。

在一个卖老北京兔儿爷泥塑的小摊前,唐郁时拿起一个色彩鲜艳、憨态可掬的泥塑把玩。白昭泠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泥塑上,却显得有些空洞,似乎在走神。摊主热情的介绍,她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再无更多反应。

唐郁时放下泥塑,和老板道歉后,轻声对白昭泠道:“小白阿姨,附近有茶馆吗?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会儿。”

白昭泠不作他想,带着唐郁时去了茶馆。

两人面对面坐下。

唐郁时看向白昭泠,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关切:“小白阿姨,您是不是……不太喜欢这里的热闹?”她选择了最委婉的措辞,目光坦率而真诚地探询着对方眼底的情绪。

白昭泠微微一怔,似乎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拉回。她看向唐郁时清澈的、带着担忧的眼睛,眼神有瞬间的复杂波动。她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唇角勉强牵起一个安抚的弧度,摇头否认:“没有。这里挺好,生活气息浓郁。”她的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却显得过于刻意,“只是觉得有些吵,习惯了安静的地方。”

她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竟直接切入了与这市井烟火格格不入的领域:“说起来,郁时,最近部里牵头,联合几个相关部门,正在研究出台一项关于支持地方特色文化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草案。”

她的语气恢复了政客特有的平稳和条理性,仿佛刚才的低落从未发生,“重点会放在财税优惠、金融支持、产权保护和市场拓展几个方面。尤其是对拥有核心技艺、传承有序的非遗项目和文化ip,扶持力度会加大。像你们在杭市做的那些文旅融合项目,如果能深挖地方文化内核,打造出具有持续生命力的ip,会是比较好的切入点。智慧谷那边,或许可以……”

她侃侃而谈,透露的信息精准而富有价值,是无数商人梦寐以求的内部风向。然而,唐郁时听着,心头却没有半分得到宝贵信息的欣喜。

她看着白昭泠刻意维持着平静、却难掩眼底那丝疲惫和疏离的面容,一种强烈的直觉涌上心头——眼前这位长辈,正在用她最擅长也最习惯的方式来掩饰内心的情绪波动,甚至可能……在以此作为一种补偿或转移注意力的手段。

“小白阿姨,”唐郁时轻声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和担忧。她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直直地望进白昭泠的眼睛里,那份骄矜在此刻化为一种带着暖意的坚持,“您给我的信息,非常有价值,我很感激。但是……”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却也更坚定,“如果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让您觉得不高兴、不自在了,请您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她的话语清晰而恳切:“我不想看到您明明心里有事,却还要强撑着陪我逛,还要用这些‘好处’来……来让我安心。那样我会更不安。”她的眼神坦荡而真诚,带着对眼前人真切的关心,“您不需要这样的。”

白昭泠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女孩认真的脸庞,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算计,只有纯粹的担忧和一丝……因自己可能让对方“不高兴”而产生的小心翼翼的歉意。这份毫无保留的关切,像一束温暖的阳光,猝不及防地穿透了她刚刚在心头筑起的冰冷壁垒。

车厢里那个男人刺眼的背影带来的愤怒和冰冷失望,此刻在这束阳光下,似乎被冲淡了些许。一股混杂着疲惫、被看穿的窘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涌上心头。她习惯了在波谲云诡的政坛中隐藏情绪,习惯了用利益交换来维系关系,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不快。此刻,却被一个年轻女孩如此直白而真诚地关心着情绪本身。

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的冰冷疏离终于褪去,染上了一丝真实的疲惫和软化后的温和:“郁时……”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极其克制地、像对待一件易碎品般,轻轻拍了拍唐郁时搁在桌沿的手背,动作带着长辈的安抚,“别多想。和你没关系,真的。”她的目光坦诚了些,“只是……刚才在路上,突然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私事,扰了兴致。是我没控制好情绪,让你担心了。”

她看着唐郁时依旧带着担忧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更真切一些:“好了,现在没事了。我们郁时这么懂事,倒显得我这个做长辈的矫情了。”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气氛,主动拿起茶壶,为唐郁时续上半杯温热的茶水,“喝茶。这家的茉莉香片,窨制得不错。”

唐郁时看着白昭泠眼中那抹终于不再掩饰的疲惫和软化后的坦诚,心头微微一松。她没有再追问“私事”是什么,那是长辈的边界。她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回以白昭泠一个温婉而理解的笑容:“嗯,这茶很香。小白阿姨您也喝点,定定神。”

她知道,有些伤口,不需要撕开,只需要给予安静的陪伴和体面的空间。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南锣鼓巷的灯火次第亮起,将古老的街巷染上一层温暖的橘黄。白昭泠手里拎着几个印着“稻香村”字样的牛皮纸袋,里面是刚买的京式糕点——驴打滚、豌豆黄、艾窝窝,都是给唐郁时的。

“带回去尝尝,虽然比不上杭市的精细,但也是老京城的味道。”白昭泠将袋子递给唐郁时,脸上的笑容已恢复了平素的温煦沉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经历情绪起伏后的淡淡倦意。那份刻意的低气压已然散去,但午后的插曲显然消耗了她不少心力。

晚餐选在一家藏在胡同深处、门脸低调的“厉家菜”。小小的四合院,只摆了几张桌子,环境清幽雅致。菜是宫廷菜的路子,讲究食材本味和火候,一道道做得极为精致用心。席间,白昭泠的情绪明显调整了过来,虽然话比上午少了许多,但会细致地为唐郁时介绍每道菜的渊源和吃法,态度温和耐心。

唐郁时也默契地不再提下午的事,只专注地品尝美食,适时回应,气氛温馨而宁静。

黑色的奔驰s级再次停在唐郁时居住的单元楼下时,夜色已浓。小区里绿化极好,路灯掩映在树丛中,投下柔和的光晕。

“今天辛苦小白阿姨了。谢谢您,我过得很开心。”唐郁时推开车门,站在车旁,对着车内的白昭泠再次道谢,笑容温婉大方,在夜色中如同皎洁的月光。

“我也很开心,郁时。”白昭泠坐在车内,隔着降下的车窗看着她,目光温和,“回去好好休息。下次来京市,我们再约。”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语气真诚。

“嗯,一定。”唐郁时笑着点头,拎着那几袋京味糕点,转身走向单元门。玻璃门感应到她的靠近,无声滑开。

就在她即将踏入明亮温暖的单元大堂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仿佛在等待什么。

车内的白昭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轻轻吁了口气,靠回椅背,对司机吩咐:“走吧。”

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启动,平滑地汇入夜色中的车流,尾灯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明亮的单元大堂里,唐郁时却并未立刻走向电梯。她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目光追随着那两点迅速远去的红色尾灯,直至它们彻底融入城市的璀璨灯河,再也分辨不出。

玻璃幕墙光洁如镜,清晰地映出她亭亭玉立的身影——白衬衫,靛蓝牛仔裤,手里拎着老字号的糕点袋。骄矜的眉眼间,此刻却笼着一层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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