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臻轻轻带上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休息室内重归寂静,只有唐郁时平稳却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她自己心跳的鼓噪在耳畔回响。她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唐郁时靠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和泪水的湿意。
“不是原来的她……”邵臻低声重复着,目光复杂地投向那扇紧闭的门。女孩崩溃的哭诉、对唐瑜那份扭曲的羡慕与愧疚、以及那句惊世骇俗的“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在我看来就是一个追着男人跑的蠢货”,像一颗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那份绝望的疲惫感太过真实,真实得让她无法将其简单地归咎于情绪失控或胡言乱语。
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片刻。那个名为“小时计划组”的群聊图标静静地躺在角落。邵臻点开,手指翻飞,将唐郁时刚才吐露的核心信息——那份关于“不是本人”、“羡慕原主被爱”、“恐惧被唐瑜发现真相”的混乱剖白,以及她最后那句关于“消遣”的惊人之语——尽可能客观地总结编辑,发送了出去。她没加任何主观臆断,只是陈述事实,如同递交一份异常报告。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几乎是下一秒,手机屏幕便接连亮起。
肖清:?
肖清:她亲口说的?确定吗?如果属实的话,这算变相证实了平行时空或多世界时空关联。远在京市某尖端物理实验室的女人,刚脱下无菌服,看着屏幕上的文字,镜片后的眼睛瞬间锐利如鹰。她迅速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组复杂的波形图,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如飞,似乎在检索比对什么数据。
邵臻:是她说的,但真假不知。邵臻回复得言简意赅。
邵臻:休息室,一楼左排1-3。
她快速定位。
唐瑜:马上到,等我。
命令式的口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邵臻收起手机,背脊离开门板,站直身体。她理了理身上与宴会格格不入的休闲衬衫,目光再次投向休息室的门。里面的女孩,像一个突然闯入精密仪器的未知变量,打乱了所有预设的观察模型。她不清楚唐瑜会如何反应,但那份源自血脉深处的维护,让她下意识地选择了“保护现场”和“等待权威”。
不到两分钟,沉稳而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出压迫性的节奏。邵臻抬眼,唐瑜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她依旧穿着那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衬得肤色愈发冷白,只是脸上惯常的冰封面具裂开了一丝缝隙,眼底翻涌着邵臻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焦急、惊疑、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唐瑜快步走到邵臻面前,甚至没等她开口,目光便如探照灯般射向休息室紧闭的门。“她怎么样了?”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绷紧的琴弦。
“哭累了,睡着了。”邵臻侧身让开,言简意赅,“情绪很激动,说了些……不太寻常的话。我都发群里了。”
唐瑜的视线在邵臻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中确认什么,最终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喉间逸出一个低沉的音节:“嗯。”她伸手握住门把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坚定,推门而入。
邵臻在她身后,清晰地听到门锁“咔哒”一声落下的轻响。那声音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将她隔绝在外。她看着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属于她们“计划组”的旁观时间结束了,接下来的风暴中心,只属于门内的那对姑侄。
“好。”邵臻对着冰冷的门板低语,转身离开。走廊尽头,韩书易的身影若隐若现,似乎正朝这边张望。邵臻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没有停留。
休息室内,光线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得有些昏暗。唐郁时蜷缩在宽大的丝绒沙发里,像一只终于找到港湾却依旧惊魂未定的小兽。脸上的泪痕未干,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唐瑜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邵臻发在群里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不是原来的她……”
“羡慕原主被爱……”
“恐惧被发现……”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蠢货……”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与过去十二年的点点滴滴交织、对比。
那个三岁时会吮着手指窝在她怀里安睡,用软糯声音喊“姑姑抱抱”的小团子……
6岁会一遍遍展示钢琴天赋,对自己十分自信骄傲的小家伙……
那个十五岁生日宴上,穿着她精心挑选的礼服,却对着一个不知所谓的穷小子羞涩微笑的少女……
那个十八岁后性情大变,眼神空洞,为了张年席一次次忤逆她、伤害自己、将她的心血弃如敝履的陌生人……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巨大的冲击让唐瑜身形微晃,她扶住旁边的置物柜才稳住身体。指尖用力到发白,昂贵的木质表面似乎都要被她捏出印痕。不是叛逆期,不是情伤过重,不是被pua洗脑……竟是这样荒谬绝伦、却又瞬间解释了一切的真相!
她看着沙发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睡颜。愤怒吗?当然有。愤怒于某个未知的存在如此粗暴地夺走了她的小时,愤怒于这十二年她竟对着一个占据侄女躯壳的“冒牌货”倾注了那么多心力,哪怕对方将她伤得遍体鳞伤,她也未曾真正放弃!这愤怒如同岩浆,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痛苦吗?撕心裂肺。那个真正的小时去了哪里?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苦?有没有……想她这个无能的姑姑?这痛苦如同深海,冰冷刺骨,几乎要将她溺毙。
然而,更汹涌、更难以言喻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夹杂着无尽怜惜和沉重愧疚的洪流。眼前这个女孩,这个在崩溃中向她(邵臻)哭诉着羡慕“原主”被爱、恐惧被自己发现的女孩,她承受着怎样的压力和孤独?她像一株无根的浮萍,被强行移植到这片看似富饶却危机四伏的土壤,小心翼翼地扮演着另一个人,讨好着“原主”的亲人,内心却无时无刻不在害怕被识破、被驱逐。她口中说着“消遣”,可那份对唐瑜“退让”的敏锐察觉、对那份“无底线爱”的羡慕嫉妒,乃至此刻脆弱不堪的模样,哪一点像真正的游戏人间?
唐瑜缓缓地、一步步走近沙发。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停在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唐郁时,目光复杂得像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良久,所有的激烈情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捺下去,最终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决绝的温柔。
她慢慢俯下身,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冰冷的指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拂开唐郁时颊边被泪水黏住的发丝。这个微小的触碰似乎惊扰了浅眠的人,唐郁时在梦中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唐瑜的心像是被那声呓语狠狠攥住。她不再犹豫,张开手臂,小心翼翼地将沙发上蜷缩的女孩拥入怀中。这是一个与商场上的杀伐决断、与平日的冷硬疏离截然不同的拥抱。它充满了力量,仿佛要将怀中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隔绝外界所有的风雨;同时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温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兜住了女孩所有的脆弱和不安。
唐郁时的身体在温暖的怀抱里本能地寻找更舒适的姿势,额头无意识地蹭了蹭唐瑜的颈窝,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眉头似乎都舒展了一些。
感受着怀中真实的重量和温度,唐瑜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女孩带着淡淡洗发水香气的发顶。一滴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滑落,迅速隐没在昂贵的衣料中。
“小时……”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压抑了十二年的思念和痛楚,在寂静的房间里低低响起,如同叹息,又如同誓言,“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既然你现在在这里……在姑姑怀里……”
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彻底锁住。
“就别想再‘消失’了。”
与此同时,在唐郁时的意识深处,那片由系统构筑的纯白空间里,却是一片刺目的猩红警报。
【警告!警告!关键人物(唐瑜)认知偏差突破阈值!】
【警告!世界信息泄露风险等级:极高(红色)!】
【警告!检测到强烈异常情感波动(目标:宿主),可能引发未知连锁反应!】
【分析:宿主对邵臻的坦白行为,严重干扰核心人物(唐瑜)对“原剧情设定”的认知框架!稳定性下降15!】
【紧急预案启动失败!关联人物“小时计划组”信息网络存在未知高级加密,无法介入屏蔽!】
【评估:当前状况已超出可控范围!原生世界与本世界信息壁垒出现裂痕!】
冰冷的电子音失去了平日的刻板,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气急败坏?
【该死!这群女人到底什么来头?!那个群聊……肖清……时空关联……她们怎么会知道?!】系统的光屏剧烈闪烁,数据流疯狂滚动,试图分析破解那个“小时计划组”的加密,却一次次被更高阶的防火墙弹回。
【宿主!唐郁时!立刻醒来!立刻!】它试图强行刺激宿主的神经,然而反馈信号显示,宿主的精神状态被一种强大的、源自外界的安抚力量(唐瑜的怀抱)所笼罩,正陷入前所未有的深度放松睡眠,对它的刺激毫无反应。
【……失策了。】系统的光芒黯淡下去,透出一种近乎“颓丧”的情绪,【原以为只是个贪婪又有点小聪明的任务者……没想到捅了马蜂窝。唐瑜……你究竟知道多少?这个拥抱,是接纳……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系统沉默下来,猩红的警报依然闪烁,但它的核心处理器却在飞速运转,重新评估着一切:
-唐瑜那句“为什么消失那么久”的异常发言。
-她对唐郁时态度转变的过度“顺畅”和“宽容”。
-那群女人对唐郁时近乎一致的、带着试探与纵容的“兴趣”。
-那个神秘的“小时计划组”群聊。
所有的线索碎片,都指向一个远超它最初评估的、令人不安的可能性——这个世界,或者说,围绕在唐郁时身边的这些核心人物,远非原着里单薄的纸片人!她们似乎……在策划着什么?甚至可能……知道些什么关于“宿主替换”的真相?
【必须重新制定策略。】系统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但内核却多了一丝凝重和……忌惮。【首要任务变更:优先确保宿主存活及可控。修复时空裂痕优先级下调。观察唐瑜及“计划组”后续反应。必要时……启动最终协议。】
它冰冷的数据流扫过外界相拥的姑侄二人影像。唐瑜抱着唐郁时,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全世界,眼神却深邃如寒潭,无人能窥见其底。而沉睡的唐郁时,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在本能地汲取着这份迟来的、沉重的温暖,在风暴眼的中心,暂时寻得一片安宁的港湾。
门外的世界,邵臻的生日宴会依旧觥筹交错,衣香鬓影。无人知晓,一楼这间小小的休息室里,一个拥抱的重量,已悄然压垮了某个系统精心构筑的认知壁垒,将所有人推向了一个更加扑朔迷离、暗流汹涌的未来。关于“小时”的秘密,关于两个灵魂的真相,关于那个神秘的“计划组”……一切都只是刚刚揭开帷幕。
唐瑜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她感受着怀中真实的呼吸和心跳,目光却穿透虚空,锐利如刀。有些答案,她必须亲自从这个“新”的小时口中得到。而有些债,无论跨越多少个世界,她也要向那个胆敢夺走她珍宝的“存在”,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寂静中,只有时间在无声流淌,酝酿着风暴过后的第一缕微光,或是更深的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