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的地板很凉,带着一股微咸的汗味和橡胶摩擦后的焦糊气。
对于此刻的陆仁来说,这就是世界上最舒服的席梦思。
他呈“大”字体瘫在底线附近,胸膛像破旧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肺叶都象是在被砂纸打磨,火辣辣的痛感顺着气管一路蔓延到喉咙。
“陆仁!”
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象是某种穿透力极强的高频噪音。
一张橘色的脸突然闯入视野,遮住了天花板上的灯光。日向翔阳瞪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满脸好奇地盯着地上的“尸体”。
“你还活着吗?这就动不了了吗?”
陆仁艰难地转动眼珠,象是转动两个生锈的轴承。他看着日向。这家伙刚刚也跑了同样的圈数,做了同样的折返跑,甚至还在最后加练了两组扣球。
但现在,这橙子头连汗都没出多少,头顶甚至还冒着热气,仿佛一台刚刚预热完毕、正准备满功率运转的永动机。
“……怪物。”陆仁动了动嘴唇,发出的声音比蚊子叫还小。
“啊?你说什么?”日向蹲下来,把耳朵凑近。
“我说……”陆仁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个白眼,“能不能别把你那满级大号的血条……怼到我这个一级萌新的脸上?会……会掉san值的。”
日向歪了歪头,显然没听懂这句充满二次元黑话的吐槽。
“虽然不太懂,但陆仁你的脸色好差哦,像中毒了一样。”
“不是中毒。”陆仁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是由于等级压制过大,导致玩家受到了持续性的精神污染和肉体打击。你们这些怪胎……基础属性面板绝对作弊了。”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影山飞雄正在收拾球网,动作利落,看起来还能再打十局。泽村大地正在和菅原孝支讨论战术,神采奕奕。
只有他。
陆仁觉得自己就象是误入《黑暗之魂》世界的《动物森友会》村民,画风都不在一个图层上。
“别躺着了,刚剧烈运动完,躺着对心脏不好。”
一只白淅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陆仁顺着手看上去。清泽雅芝逆着光站着,运动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让陆仁后背发凉的“慈祥”笑容。
“来,在这个存盘点复活吧。”
陆仁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然后试图控制自己的内核肌群,做一个仰卧起坐。
失败。
腹肌象是离家出走了。
“起……起不来。”陆仁放弃了尊严,如实相告,“我的腰部以下模块似乎丢失了连接信号。”
“出息。”
雅芝轻笑一声,也不嫌弃他满手是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一股不讲理的怪力传来。陆仁感觉自己象个麻袋一样被硬生生拽离了地面。
“哎哎哎!轻点!骨折了!判定骨折了!”
陆仁踉跟跄跄地站稳,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象是帕金森综合症晚期患者。他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雅芝肩膀上,象个挂件。
“至于吗?”雅芝扶着他,另一只手柄他的背包甩到自己肩上,“也就是跑了几圈而已,月岛和山口他们也没象你这么夸张啊。”
“他们?”。至于山口……那是boss的伴生怪,属性肯定有加成。”
“借口。”
“这叫合理的数据分析。”
两人慢吞吞地挪出了体育馆。夕阳已经沉了下去,夜风带着凉意,吹在汗湿的衣服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路过坂下商店街的时候,那种诱人的肉包子香味象是有实体的勾魂索,精准地钩住了陆仁的鼻子。
“饿。”陆仁言简意赅。
“刚才不是还说要死了吗?”
“濒死状态下,进食欲望会呈指数级上升。这是生物本能。”
两分钟后。
陆仁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他咬了一口,滚烫的肉汁在口腔里爆开,那种幸福感瞬间冲淡了肌肉的酸痛。
“活过来了……”陆仁长出一口气,看着旁边正在小口吃着红豆包的雅芝。
路灯昏黄的光晕打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软的轮廓。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和刚才那个单手拎起一百多斤大活人的女力士判若两人。
“我说,g小姐。”陆仁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道,“这游戏……我是说排球部,真的没有退部选项吗?或者转职成‘替补席挥毛巾专员’也可以。”
雅芝停下咀嚼的动作,转头看着他。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把包装纸仔细叠好,然后露出了那颗可爱的小虎牙。
“陆仁选手。”她笑眯眯地说道,“你见过哪个游戏的主线任务是可以放弃的吗?一旦接取,要么通关,要么删号。”
“删号……”陆仁打了个寒颤。
“而且。”雅芝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要是你敢在周六的比赛之前当逃兵,我就把你那张《最终幻想》的限定盘拿去当飞盘玩。”
“……恶毒。太恶毒了。”陆仁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悲愤地咀嚼着,“这是针对玩家的恶意霸凌。”
“加油哦。”雅芝握紧拳头,对他做了个打气的姿势,“只要能活过这三年,你就是传说级玩家了。”
“活过三年……”陆仁看着漆黑的夜空,感觉前途无亮,“这愿望真朴实。”
……
回家的路程变得异常漫长。
每走一步,大腿肌肉都在尖叫。特别是遇到上坡路段,陆仁感觉自己的双腿象是灌满了水泥,每抬起一厘米都需要消耗巨大的意志力(willpower)。
好不容易挪到家门口。
“那我回去了。”雅芝站在隔壁院子门口,挥了挥手,“记得泡个热水澡,不然明天你会后悔的。”
“知道啦,罗嗦。”
陆仁摆摆手,象个丧尸一样推开自家大门。
客厅里,陆建国正在看新闻,陆母正在敷面膜。看到儿子这副仿佛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鬼样子,两人都愣了一下。
“儿子,你这是……被高利贷追杀了?”陆建国小心翼翼地问。
“不。”陆仁扶着墙,眼神涣散,“我去……屠龙了。虽然没打过,但在龙息里幸存了下来。”
他没有力气解释更多。
换鞋,上楼。这短短的十几级台阶,在他眼里变成了通往天国的阶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
回到房间,陆仁甚至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
书桌上那台亮着红灯的ps3,此刻对他毫无吸引力。什么日常任务,什么签到奖励,统统见鬼去吧。
他衣服都没脱,直接倒在床上。
被子柔软的触感包裹住身体的那一刻,系统提示音终于在他脑海中响起:
意识瞬间断片。
……
第二天。
清晨的阳光依旧准时且无情地刺破窗帘。
陆仁的意识慢慢苏醒。
他想翻个身,躲避那恼人的光线。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陆宅的宁静。
楼下的陆母手一抖,差点把牛奶倒在桌子上。“这一大早的,叫魂呢?”
房间里。
陆仁保持着一个扭曲的姿势僵在床上。
痛。
太痛了。
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甚至连手指缝里的肌肉,都在疯狂地释放着名为“酸痛”的神经信号。这就是传说中的dos(延迟性肌肉酸痛)。
如果说昨天是耐久度红名,那今天就是装备彻底损毁,耐久度归零。
“动……动不了……”
陆仁试图抬起骼膊,却感觉象是挂了两个千斤坠。这不仅是延迟,这是断网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陆仁!你又赖床!今天可是早训!”
清泽雅芝穿着整齐的校服,背着那个印着猫咪图案的书包,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一进门,她就看到了在床上像条蛆一样蠕动、满脸痛苦面具的陆仁。
“……你在干嘛?做瑜伽?”雅芝挑了挑眉。
“救……救命……”陆仁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眼角含泪,“我的身体……被黑客入侵了。控制权被剥夺了。”
雅芝走过去,伸手戳了戳他的大腿肌肉。
“嘶——!!”陆仁倒吸一口凉气,“别!那是弱点部位!会暴击的!”
“噗。”雅芝没忍住笑出了声,“昨天不是提醒你了吗?这叫乳酸堆积,动一动就好了。”
“动不了。真的动不了。”陆仁一脸绝望,“今天的日常任务能不能取消?我要请病假。理由是……全身瘫痪。”
“驳回。”
雅芝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还有二十分钟晨练就开始了。影山和日向肯定已经到了。”
“让他们练!我不练!我要退服!”陆仁把头埋进枕头里,试图逃避现实,“这种垃圾游戏,我不玩了!”
“这可由不得你。”
雅芝叹了口气,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她走到床边,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看来,只能使用g权限,强制上线了。”
“你……你要干什么?”陆仁惊恐地回头。
下一秒,被子被猛地掀开。
“起床!换衣服!刷牙!洗脸!”
雅芝象个无情的甚至有点暴力的护工,动作行云流水。她拽着陆仁的骼膊,把他从床上硬生生拖了下来。
“痛痛痛!手臂要断了!真的要断了!”
陆仁惨叫连连,双脚在地板上拖出两条绝望的痕迹。
“少废话!这是一个排球部经理的职责!”
于是,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清晨。
街道上的行人们有幸目睹了诡异的一幕。
一个穿着乌野校服的少女,背着两个书包,手里拖着一个仿佛失去了灵魂、只会发出“哎哟哎哟”呻吟声的少年,大步流星地向学校走去。
无论少年怎么哀嚎,少女的手就象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放开我……雅芝……让我死在家里……”陆仁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想得美。”雅芝头也不回,马尾辫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今天的任务是接发球练习。你要是敢迟到,大地学长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地狱副本’。”
陆仁看着渐渐逼近的校门,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该死的青春。
这该死的排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