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姐!大事不好了!”
老嫗跨过门廊,拖著瘸腿,一拐一拐闯进雅间,大口喘著粗气,口齿哆嗦著。
檀木案上的郑小小,抬起一双好看的眸子,疑惑道:
“翠儿,何事如此惊慌?”
老婢翠儿惊魂未定,瞪大了双眼,浑身止不住颤抖。
她遥手指了指门外:“外面说请了个道士,要办甚么驱妖醮。”
“驱妖醮?”郑小小柳叶眉轻轻皱起:“县里万般太平,有何妖要驱?况且是好事一桩,翠儿又何须惊慌?”
翠儿低著个头,不敢看人,小声道:“外面的人都说你容顏不老,乃是妖女,要来除你哩!”
唉!
郑小小眉头更重了。
先前到处流言蜚语盛传自家肉铺是卖的人肉,打砸了店铺不说,其他生意也陆续关门。
她本来没有计较,想著就当是惠与大眾了。
加之两代人积攒钱两也够日后生活,遂就更加谨慎,遣散了家丁,独留贴身婢女翠儿,往日也是关门闭户,儘量不与他人爭执。
原以为自己如此低调隱忍,就能远离是非海,谁曾想换来的竟是,百姓欲除之而后快。
老婢翠儿一把拉著芊芊玉手:“小姐呵!那些人往这里来了,眼看就快到了。”
“快快往后门出去,远走避祸也!”
郑小小摇摇头:“我哪里也不去,当初夫君走时,我就曾言,要为其守住一片家业,归来时留有一口热饭热茶。”
“我今一走,夫君归来之时,何处寻之?”
“连这处遮风避雨的家宅,我也保不住,又有何顏面再见他?”
“唉哟!”
翠儿急得跺脚。
“我的小姐欸!都甚么时候了,还想著这片砖砖瓦瓦!”
“那些个来势汹汹,定然不愿好言以礼,届时人都没了,留著这些俗物又何用?”
“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还在,几时不得重建?”
拉起郑小小就欲往后门去,谁知裙摆之下裸漏的玉足,静立如泰山,非人力能动也。
翠儿这下更急:“小姐莫再迟疑,晚则生祸!”
郑小小像是作出某些决定,咬著红唇,碧晴沁润。
转身到檀木柜前,翻出一堆金银细软,捧给翠儿:
“你走罢!以后好生过日子。”
老婢迟迟不愿接,嗤笑道:“老身跟著小姐大半生,从街坊称颂的巧女小翠,到如今瘸腿老嫗,將近一生都在这座宅院里度过,小姐教我往哪里去?怎般好生过日子?”
她將金银细软接过,放到案上,一一摆开:“这些银钱,足够老身买间宽敞宅子,再顾几个佣人;这些绵帛,足够老身织一件漂亮衣裳,铺一个温暖被褥;这些”
郑小小就静静站在一旁听著,仿佛耳边隱隱传来由远及近的喧囂並不存在。
这是一个將大半生好景消磨在这方小小院墙,数十载岁月任劳任怨的巧女小翠,与其说是婢女,何尝不是她在世间唯二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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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別,恐再无相见时了。
郑小小仔细听著翠儿掛在嘴边的嘮叨,彷佛是在与一位陪伴了数十年的亲人告別。
哗啦——
直到翠儿一手將摊在案上,规划的未来扫落。
直到一阵或沉闷、或脆响的嘈杂落地。
“这些我都可以不要!”
老嫗翠儿眼含热泪:“俺只希望小姐能够平平安安,能够每天吃得上俺做的饭菜。”
“若是小姐执意守住这片砖瓦,小翠便陪小姐赴死,黄泉之下,翠儿依旧能侍候小姐!”
声音老迈嘶哑,甚至有些话语模糊不清。
但是那双浑浊眼中,满是同生共死的决绝。
“妖女!出来受死。”
“哈哈哈!你郑家在此为非作歹百年,今日便將三代恩怨,一併清算!”
“且来受死也!”
万民愤怨透过朱红大门,迴荡在这方小小壁厢。
砰——
啪——
大小不一,数不胜数的石块,飞过院墙,噼里啪啦落在庭院、屋瓦上。
那两扇承载了万民怨恨的朱红大门,终究再也抵挡不住,轰然倒塌,扬起漫天沙尘。
激红了脸的乡邻,挤过门楣,踏在大门上朝里挥指叫骂。
在雅间那片最后温堂。
郑小小伸手拂去小翠堆在眼角皱纹沟壑上的泪珠。
红唇轻点:“翠儿,我们走罢!”
一老一嫩,一可人一老嫗,携手而出。
玉足上那莲鞋跨过门楣之际。
郑小小轻轻往后一点。
“小姐,你!”
翠儿往后一跌,瞪大了双目。
她的小姐缓缓回头,朱唇轻启:“关!”
啪嗒!
两扇杉木堂门无风自动,咣当闔上。
门后是撕心裂肺的哭喊,门外是愤恨叫骂。
两扇二指宽木门,隔开了两种人间极绪。
郑小小脸色平静,嘴角掛著一抹浅浅笑意,一步步向外走去。
法力绕体而出,带起衣裙飘摆,青丝翻飞。
“好看!真真是人间美景色!”
离得近的一个黢黑大汉,眼中满是渴望,嘴角往下淌著哈喇子。
啪!
一个巴掌。
“莫看她!此乃妖女勾魂之术,中她妖法也!”
老叟说著,推著聚拢门廊眾人一步步往后退。
郑小小所到之处,拥挤眾人纷纷开出一条通道。
“这就是郑家妖女,还请仙道出手除之。”
醮台下,胖中年收回目光,向老道拱手朝礼。
“呵呵!”
老道抚须笑道:“此妖女有些道行在身,可不是汝所讲的那样,仅是谋財害命,无甚妖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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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胖中年迟疑道:“仙道也拿不下妖女?”
“非也!非也!”
老道摇摇头。
“须加一万贯!”
“一万贯!!!”胖中年脸上闪过一丝肉疼,小声嘟囔著:“真是狮子大开口,开口就是万贯,怎么不去抢!”
“若是施主不愿除妖!老朽这便离去,只是那定金可不退。”
老道风轻云淡,转身就走。
“仙道且慢!我给,我给就是了。”胖中年下巴肥油纠成一团,无奈道。
老道嘿嘿一笑,双指往青穗剑柄一点。
噌——
寒芒脱鞘而出。
“去!”
老道念咒,往前一点。
青穗剑破空而去,顷刻到了郑小小面门。
郑小小面色一凝,在剑尖抵入额前半寸之际,轻轻一个后仰。
咻——
青穗剑一击落空,扑棱一下扎入后方门匾上。
將那陈』字扎了个对穿。
老道口中咒语不停。
那青穗剑就像重新被赋予了生命,扭摆著脱了剑身,游龙般朝著那倩影后背刺去。
郑小小霎时大惊,一个后翻躲开背心一刺,眼见那抹寒芒不依不饶,打了个弯,又朝脖颈刺来。
急忙纳腿下沉,使出一式云舒坠影』躲开一剑,怒问道:“我一未伤天害理,二未伤杀生灵,仙长为何对我赶尽杀绝?”
话语间,又一剑刺来,郑小小只得偏头扭过。
“妖就是妖!还在此妖言惑眾!老道修持百年,自是以斩除妖邪为己任。”
“大眾躲开!”
老道怒喝一声。
还未等人群反应过来,一口炽热炎息喷吐而出。
呜——
火龙迎风愈烈,所到之处伴隨著阵阵撕心裂肺的嘶喊。
郑小小见势不妙,急步倩身躲进门廊。
足尖跨入门楣剎那,火龙紧隨而至。
轰隆——
院墙伴隨著灼热焰炎,轰然倒塌。
烈火阵阵,绕墙而上,顷刻间便蔓上中庭。
“咳咳!”
一阵剧烈咳喘。
郑小小狼狈的身影从废墟中踉蹌跌出,瘫坐在地。
望著熊熊燃起的大火,深深绝望感吞噬了她。
“我终究还是没能为夫君守住这片家业。”
“夫君,我们来生再见”
“哈哈哈!”
阵阵畅快笑声伴隨著被焰火波及民眾的嘶喊声。
“仙道果是妙法非常,拿下这等小妖实在不费吹灰之力。”
听著周遭纷杂讚美声,老道笑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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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拿走,名声留,真乃美事一桩也!
“王施主,可別忘了你我之约!”老道嘱咐道。
“自是当然,善款自当奉”
轰隆——
轰隆——
一阵更为浩大声响伴隨胖中年未能来得及出口的话语,轰然乍响。
胖中年嘴巴张得能塞下拳头,目瞪口呆望著身前一步轰然倒塌的醮台。
烟尘消散。
巨大深坑显现在老道站立之处。
只一步,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胖中年甚至能感受到崩裂到鞋尖的青砖地面,隨著他沉重呼吸窣窣地往下坠。
眾人齐头望去。
一桿漆黑大戟,在深坑正中斜插著。
还没等眾人回过神来。
愤怒,迴荡天际。
“尔等,为何欺我家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