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磊回到正殿,见那妙戒静坐佛前,参禪打坐。
情知不便多加打搅,便巡视大殿,遍观诸佛。
又见佛坛供桌有香有炉,即捻香注炉,礼拜三匝,方才搬来一张蒲团,坐在下位。
一人念经,一人默背黄庭,两家和睦。
只是方才背了一卷,陈磊心神便有些不定。
每逢堂前风一吹,总是隱隱有股清香繚绕鼻尖。
这香味不是香草香,也不是寺庙道观檀香,倒是有点像雏子身上的春兰幽香。
恍惚间总觉得似曾回到堂课,而前面便就坐著一个稚气未脱的女同学。
“该死!”
陈磊急忙挪开蒲团,离远了好几个身位,又剐了一眼在那经架上翻著佛经的性安。
“哈嘁!”性安忽地皱眉:“孰人咒骂於我?”
他下意识就要掐诀卜算,很快又泄了气。
只是猛的回头瞪著那冤家,不由得伸手摸向腰间令牌,嘴巴一张一合反覆吐著两字。
看嘴型,陈磊已经猜出他在骂著甚么。
碍於沙门清净,遂无视了这番举动,回头继续静默黄庭。
约一盏茶。
妙戒颂完一卷经,拢经起身,笑道:“施主也是信士?”
佛前颂黄庭算不算?
陈磊不知,但想来其多半是误会了。
也无妨。
陈磊拱了拱手:“虽不是信士,也是善眾,实有一事相求,妙戒兄诵经念佛,不敢打搅,只得暂留宝方。
妙戒笑道:“且求何事?”
陈磊斟酌道:“方寸山下原一百二八户人家,经贼乱屠戮过半,三十精壮有心御贼以庇老幼,亦尽数消亡。”
“村舍十有六空,三户一白綾,家家有悲鸣。素闻我佛慈悲,愿为生灵亡者请渡一座香火神坛,以安亡魂,抚慰人心。”
这话说得於情於理,他想不到有甚么拒绝的理由。
“阿弥陀佛!”
妙戒双手合十,面露悲悯,状若苦楚。
颂了好一会经,他才嘆息道:“小僧也险遭其害,若非老佛相救,恐成一座孤冢矣!”
又为难道:“我乃一野僧,未受戒,不入僧籍,不授度牒。况那立庙,超度之事,非一院长老、道长不可为之,我便是有心,也无之奈何。”
说著,指了指性安:“何不请那个道长?”
请他?
陈磊看向性安,见其耸著个脑袋,双手抱胸,傲著哩。
这廝果真要二家作对到底么?
他没想到,原来这事的解法,就在其身上。更没想到,原来引渡香火这么多讲究,还以为只需找个和尚唱上一唱便就罢了。
经由此想,也確有番道理,毕竟若无有正职的仙家老佛引渡,香火不明,岂非受益了山精野怪,无主游魂?
再者,若说真这般隨意,那些显贵,岂非人人皆可立庙,香火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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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看来还是好运气,恰巧碰上了老佛。
想通透这些,他明白为何祖师要性安一齐下山超度亡者,一为磨其性子,二是確其可为之。
虽与性安不对付,然此事不只为自己,也为一眾亡者。
陈磊摒弃诸多杂念,转身来到性安跟前,拱了拱手。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
性安冷哼一声:“求我无用,是汝与那村鲁乱逞口舌,夸下海口,与我无干。”
听得陈磊直皱眉。
想来其是迁怒乡邻了。
遂肃声道:“乃是祖师唤你行超度之事,事未了,你我安能回山?且莫耍口舌之快。”
性安嗤之以鼻:“汝莫要唬我!此超度非那引渡,若是超度,我自可行之,可引渡不成,乃公未受仙录,又非三清一脉法,如何通天达地注名引渡?”
“即是汝逞能,便自受之!”
说罢,捡了几个蒲团垫在地上,往上一躺,假合著眼,显然是撂挑子了。
陈磊算是听明白了,这香火还有讲究,道家未授仙录算不得正神,即便非要引渡,无有名分,也难通达天地。
只有授了仙录,或是三清门下才有名分。
换句话说,不是正统没资格说话。
当然,他也没有全信,又朝妙戒看了看。
见其点头沉默。
又听得性安幽幽怨道:“乃公劝你,与那村鲁如实道来。待乃公行一场法事,將亡魂超度,汝回汝的破茅庐,我回我的仙道场。”
陈磊沉默了。
要他违背承诺,况且还关乎自家事,捫心自问,確实做不到。
而且这件事还远远没到放弃的时候。
这家不行,去別处寻个有正职的长老就是了。
转念一想,这妙戒即非方寸山附近乡邻,又听得其言奈老佛所救,想必从其他庙宇而来。
隨即上前拱手问道:“敢问妙戒兄,来何宝山?”
那妙戒听了,犹豫了一会,忽又呲的一声掩嘴笑了。
清澈皎洁的眸子直勾勾看著他:“施主十分无礼,怎还打探起小僧主寺?”
见对方面色古怪盯著自己,又慌得忙去按了按僧帽,整了整衣服,这才鬆一口气。
陈磊愈发觉得怪异。
这妙戒少了些阳刚之气,多了些小女子作態。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女扮男相,可细想又经不起推敲。
且不说常態,要扮又何必扮僧?再者,谁家女子对诸般禪机佛经如此通透。
或许只是人家的缺陷,揪住不放就显得气度狭小了。
陈磊摒弃杂念,拱手道:“妙戒兄莫怕,我非是甚歹人,只是应承了乡眾,实是不忍负托。”
妙戒嘆了口气:“我与你皆是野僧野道!主寺早已化作断壁残垣,何处寻之?”
情知说到人痛处,陈磊拱手告罪道:“实不知妙戒兄有诸般劫难,领罪!领罪!”
气氛一时陷入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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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沉默良久。
半晌。
妙戒水灵大眼提溜这么一转,忽道:“小僧时常到外玩耍,倒是偶见过一家庙宇,僧眾颇多,香客络绎不绝,想来那里能寻得正职长老。”
“哦”陈磊闻言心喜,忙问:“宝山何名,所在何处?”
妙戒抬头望著梁顶,似在深思回忆。
过了片刻,才笑道:“山名错忘,只记得离此地约莫二百七十里路,乃一临海小镇。”
陈磊追问道:“可记得大致方位么?”
“方位哩!”妙戒低头沉思,过了一会,指了指东面,又连连摇头“不对!不对!”往西指了指,又摇头。
陈磊双手插在肩下,静静看著他在那指东指西,望南顾北。
能清楚知道二百七十里路,还有临海小镇,却不记得大概方位,骗鬼呢?
等其消停一会,陈磊淡淡道:“多少银钱?”
妙戒:
陈磊:“十贯!”
妙戒:
陈磊:“五十贯!”
妙戒:“钱財乃身外物,施主著相了。”
陈磊皱了皱眉:“一百贯!”
这是很大一笔数目了,他现今实际一贯都没有,但若果是就此鬆口,倒还能去儘量募捐。
敢再狮子大开口,他立马掉头就走。
“施主,你哎呀!怎么就走了哩!”
妙戒眼巴巴望著踏步而出的背影,嘟著小嘴,眼泪在打转。
低头小声嘟囔道:“带上我说不定就记得了么!”
驀地,一道声音落在头顶。
“成交!”
妙戒抬头上望,语气坚决道:“还需依我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