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人间多有纷爭起(1 / 1)

陈磊立在院中,凝望著攀山长龙,有推车的、抱婴携子的、相互搀扶的,直至大眾隱入山中,消失在视野里。

遂回到堂中,教三十精壮近前,叮嘱事宜:分三队,十人一队,分別去路沿挖坑摆陷阱、砍竹在山脚小径搭栏、拆铁犁锄头绑竹作戟。

精壮均未受过训,这些事项工事却是懵懂。

好在陈磊前世看过不少书籍影视,多少会些,经他一一指导下,倒也慢慢有些形状。

做完这些,他回到后堂。

那香座前趴著一位,朝侧方向一个木柜合十默念的盲眼老妇,披头散髮,粗布泥裤溜了半截。想来是从床榻上跌下,復又估摸著方向,用双手慢慢爬到那。

陈磊迅速帮其整理好,背回床榻。

“陈菩萨,老婆子为你求了老佛保佑定能帮俺们脱此大难哩!”

陈磊笑著应“好”。

帮其抚顺乱发,又端来水食放在床头顺手处。

本来他是让人背吴母上山的,谁料老人家死活不同意,言称:“大半身子入了土,隨大眾上山,莫是浪费粮食,拖慢脚程,决意留此共死。”更是言称若强背,便就嚼舌自尽。

大眾见其刚烈,也只好由她了。

至於她说的老佛,贼军进犯当天就死了。

如今尸体还掛在村头老槐树上。

此时,陈磊唯信的只有双拳,以及朝朝暮暮相伴的一桿老枪。

他一人一枪,攀上一座院墙,远远观望著贼军一举一动。

见那阵营中插一桿棋,上疏字体如蛇虫乱扭,军將皆奇装异服。

陈磊只能大致判断出,於以往在南赡部洲所偶然听过的西边外族,有几分相似。

有诗为证:“西边多乱贼,抢得粮草餵马肥,捉得阿郎化粪肥。”

正想著,忽一人急匆匆冲入內,不多时,营帐大肆骚动,紧接著,一队队人马整装列队朝山脚方向踱步而来。

来了!

陈磊眼中寒意一闪而过。

一步跨下高墙,极速朝山脚奔去。

好在他山中生活多年,脚力非一般人能比,等到山下小径,尚还看不到贼军扬起的烟尘。

“准备御敌!”

陈磊喊的一声,惊得那三十精壮跌跌撞撞爬起,手忙脚乱去捡粗製长戟。

一个个眼神慌乱,指节用力乃至泛白,却又毫不犹豫挺身上前,献出血肉躯。

“立栏后,搭戟於栏上,贼来击之。”

这一声暴喝,令精壮们找到主心骨,眾皆绕到竹栏后,掩藏身形。

陈磊也钻过缝隙,靠在栏后,紧紧注视著前方。

驀地。

噠噠!

地面传来簌簌震动。

远处黄沙漫天,喊杀声震天响,相对这区区三十一人,不亚於洪水滔天。

这时,有人哆嗦道:“陈陈公,俺们能活著回家么?”

那是个戴著蓝色瞻帽的小郎,其身上衣物相对他人略显光鲜。

陈磊记得他是市集粮铺老板长子。

有一回,粮铺失窃,一夜间被盗去数十担粮,由於鲜有外人到此,祸端自然而然就怀疑到时常到铺里买粮的陈磊身上。当时正是这位带的家丁伙计搜查他的住所,碍於证据不足最后也便不了了之。

其本可以过衣食无忧的生活,然在这兵灾人祸面前,却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闻听其言,陈磊笑了笑。

转即望向大眾,遥指山坳:“尔等家在身后,若贼至,则家亡。”

“若不能归家,自有人与你上香。”

他倚栏大笑:“说起来,吴母还替我攒了些香火,恰到用时。”旋即起身,直视前方。

噌噌噌!

眾皆起身,目色决绝,视死如归。

贼军缓步走近十丈处,攻势忽变,持枪上箭,激步猛衝。

乌泱泱的人群,衝到陷阱处,整个阵型一陷瞬间出现几处中空地带。

加之剎脚不及,前扑后踏,互相踩踏者不计其数。

也就在这一息间,死伤迸现,千余人立减一成。

当先头部队闯过陷阱,接下来便面对著长戟戳刺,竹栏近扎。贼军进展陷入短暂停滯,不过仅是数十息后,便又迅速调整过来。

很快,陈磊这边也出现死伤。

且隨著死的人越多,站位空缺变大,伤亡也就越快。

从一个、两个、到五个、十二个。

面对前仆后继的贼军。

陈磊一方显得太弱小了。

他当机立断:“后退,上山径!”

敌我差距太大,唯有藉助地形优势。

眾人且战且退,至山径时又死二人,而今加陈磊在內,仅剩十七人,他自己也已各处掛彩,好在並未伤及要害。

此时眾人居於高处,又位於窄口,以高打低,倒也缓解了节节败退的颓势。

陈磊一人立前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一场廝杀,持续时间不长却也极为惨烈。

又几轮攻势下来,陈磊身旁仍能站立的仅剩个数。

就连米铺小郎也快死了,他口中呜咽,喉咙堵了沫子:

“爹粮是俺”

似这样人,还有许多,有些一扎枪,便就出气多进气少;有些缺胳膊少腿,拎著肢,哀嚎悲悯;有贼军的,有百姓的。

陈磊看著这幕,没有太多感伤,只有无愧於心的坦然。

因为他也快死了。

当贼军再次涌上来时,陈磊奋起断节的木枪,左边扎死一个,右边挟死一个。

他已经记不清杀了有多少贼军了,或许八九十,或许有一二百,就像这样,扎豆腐般,一下一个。

又鏖战半刻,陈磊几近力竭,身旁能站立的精壮也仅剩一人,这场螳臂当车的战斗,到了尾声。

趁著空档,他推开最后一人,喝道:“走,去传消息!”

那人已近麻木,愣了好几息,在陈磊不断催促下,方才回过神来,拄著竹戟踉踉蹌蹌往山上走。

於是,整个战场仅剩他一人,在殊死一搏的拼杀下,贼军反而心生怯意,畏畏缩缩不敢向前。

却也正好给陈磊留下喘息的时间。

他拄著断枪,就这样斜靠在那,血跡染红了缝缝补补的素衣,嘀嗒嘀嗒顺著纹路往下落,分不清是敌是友的。

直到贼军中传来一阵骚动。

前锋自动分出一条通道,一个红衣红帽红脸,整个人都是血红的粗壮汉子,拨开长兵断刃,出现在陈磊视线中。

从这人衣著,垫肩,衬饰,他能判断出应当是贼军的头领。

那人踩在前面的断兵上,踩得咔嚓响,他走近来,抽出佩剑,轻描淡写的一刺。

噗呲!

深入骨肉。

轻轻一抽,带出一飆血飞溅暗褐色山地上。

陈磊倒下了。

那人只是淡淡的笑。

用脚背一拐,將面前这具死尸踢翻过来,將佩剑上的血抹在其衣物上。

也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陈磊双眼猛的睁开,顺手捡起一把断刃,莽尽全身的气力,一下子扎进其胸膛。

亦如针扎豆腐般顺畅。

贼军头领低头看著没入胸口的断刃,笑容已经消失,只剩一脸的难以置信,隨后踉踉蹌蹌倒跌数步,一头倒进人群。

剎时引发大乱,呼喊悽厉不止。

“你娘的咳咳留你继续祸害百姓,我不是白死了?”

陈磊咳出一嘴血沫。

看著骚乱的人群,满意的闔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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