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热闹,在大婚前一天,于永宁坊的郡主府达到了顶峰。
宋家上下,从宋老爷子、许老太,到宋老二夫妇、宋大郎、宋三郎带着妻女,全都提前赶到了京城。
连带着宋时念的外祖家,也跟着来了京城给宋时念送嫁。
许老太拉着宋时念的手,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
“咱们念念,真要嫁人了……萧家是顶好的人家,姑爷也是顶好的人,咱们都很放心……就是、就是舍不得……”
宋老二蹲在门槛边低着头,用粗糙的大手抹了把脸。
看着女儿穿着大红嫁衣的模样,胸口堵得发慌,半晌才闷声道,
“聘礼……侯府送来的那些,爹和你娘、你哥哥们都看过了,太厚了。你祖父说了,”
他抬起头,眼神异常郑重,“那些,连同家里给你备的,全都让你带走,一分不留。那是你的底气,在婆家腰杆子硬。咱家现在有作坊,有田,饿不着。你在外头,手里宽裕,心就不慌。”
宋老爷子坐在上首,“老二说得对。念念,咱庄稼人不讲虚的。那些田产地契、金银物件,是萧家看重你,也是你该得的。
带过去,就是你的嫁妆,你的私产。往后怎么用,你自己拿主意。咱宋家的闺女,不图沾光,就图个堂堂正正,不受掣肘。”
舅母则拉着宋时念,将一对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套在她腕上,
“这是你外祖母留下的,说是给家里的姑娘压箱底。到了那边,万事自己心里要有杆秤,但也别怕,娘家永远是你的后路。”
就连一向严肃的沈老爷子,也难得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拍了拍外孙女的肩膀,“念丫头,好好的。”
这一夜,没有繁文缛节,只有家人围坐,灯火将每个人的脸庞映照得温暖而清晰。
宋时念看着祖父花白的头发,父亲微红的眼眶,祖母不舍的泪光,舅舅舅母关切的注视,还有懵懂却全心为她高兴的弟妹……
心中那点因明日大婚而生的陌生与忐忑,瞬间被这实实在在的亲情洪流冲散、熨平。
六月初六,大吉。
天还未亮,宋时念便被唤醒。
宫里早早派来了司饰司的两位资深女官,专门为她梳妆。
开脸、敷粉、描眉、点唇……每一道工序都极尽考究,用的是内造的上好胭脂水粉。
光是坐在那里任由摆布,宋时念就觉得脖子有些僵了。
接下来便是穿戴。
凤冠是内府监特制,赤金点翠,镶嵌着数百颗大小匀称的珍珠与红蓝宝石,正中一只翱翔的金凤,口衔明珠流苏,华美绝伦,却也……沉重无比。
当女官小心翼翼地将它戴在她头上时,宋时念只觉得脖子猛地一沉,必须挺直脊背才能承受。
嫁衣是侯府重金聘请的江南“云锦阁”数十位顶尖绣娘,耗费数月心血绣制而成。
正红色云锦为底,上用金线、彩绒绣满龙凤呈祥、百花竞艳、云纹福字等吉祥图案,层层叠叠,绣工精湛到几乎看不出针脚。
等到全部装扮停当,站在等人高的铜镜前,连宋时念自己都有一瞬的恍惚。
镜中的少女,面如芙蓉,眸似点漆,满头珠翠熠熠生辉,一身红衣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华彩与庄重,美得令人屏息,却也陌生得可怕。
“郡主真真是神仙般的人物……”
就连见惯了宫中贵人的司饰女官,也忍不住轻声赞叹。
吉时到,礼乐起。
这一日,京城十里红妆,鼓乐喧天。
御赐的仪仗开道,侯府的迎亲队伍煊赫绵长,引来无数百姓围观赞叹。
皇宫与东宫都依制送来了厚礼,三皇子府更是备了一份格外丰厚的添妆。
当新郎官萧砚身着大红喜服,骑着神骏白马出现在长街尽头时,更是引得人群一阵骚动。
他素日多以冷硬玄色示人,今日这灼灼的红色却愈发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如画。
只是端坐马上,便自有种渊渟岳峙的沉稳风仪。
郡主府内,宋时念被宋四郎背出闺房,即将踏上花轿前,一只骨节分明温热有力的大手,稳稳地伸到了她的红盖头之下。
是萧砚。
她深吸一口气,将微微颤抖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盖头隔绝了视线,世界只剩下耳边喧天的锣鼓。
鼻尖清浅的檀香,以及掌心那份沉甸甸的、令人安心的触感。
她忽然就不怕了。
婚礼在镇北侯府举行,礼仪繁琐而庄重。
满堂宾客,朱紫盈门,皆是京城顶级的权贵显宦。
虽有极少数与太子亲近或本就瞧不上宋时念出身的人,在角落交换着几句酸言冷语,但在这等场合,无人敢真触萧家霉头,面上皆是一片和乐恭贺。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后,宋时念被送入精心布置的新房。
萧砚需得留在前厅招待宾客。
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略坐坐,若饿了,母亲备了点心。我尽快回来。”
语气里的关切,驱散了身处陌生华丽房间的些许不安。
萧砚刚离开不久,便有嬷嬷带着丫鬟送来几样精致易食的点心羹汤,并温言请她不必拘礼,可稍事休息。
甚至还备了温水帕子,让她能略微擦去厚重的妆容带来的不适。
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让宋时念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她小口吃着点心,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宴饮欢笑,心中那份惶然,渐渐被一种踏实的暖意取代。
待到夜深人静,前厅喧嚣渐歇。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前。门扉轻启,带着淡淡酒气的清冽气息涌入。
宋时念的心,又不自觉地提了起来。
萧砚挥手屏退了伺候的丫鬟嬷嬷,缓步走到床前。
拿起一旁的玉如意,微凉的一端轻轻探入盖头之下。
随着盖头被缓缓挑起,明亮却柔和的烛光映入眼帘。
宋时念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才抬眸望去。
萧砚就站在她面前,已换下了繁复的喜服,只着一身暗红色常服,少了几分白日的张扬,多了些居家的慵懒。
他正垂眸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映着跳动的烛火,里面清晰无误地倒映着她盛妆的模样,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满足。
“阿念。”他声音微哑,随后执起她的手,将一枚触手生温、莹润剔透的龙凤玉佩放入她掌心。
“这是萧家主母的信物,我祖母传给我母亲,如今,传给你。”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重若承诺,“从今往后,你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山河为证,此生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