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拂晓,萧砚将黄州事务交由赭烽全权负责,自己则与宋时念率队伍继续赶往寿州。
越靠近寿州,景象越发触目惊心。
官道旁倒毙的牲畜,和无人收敛的尸首散发着腐臭,废弃的村落比比皆是。
零星遇到的逃难百姓,个个面如菜色,眼神麻木绝望,看到他们这一行衣甲鲜明的人马,大多惊恐地避开。
这一切无不昭示着,寿州的灾情,远比朝廷那几份经过粉饰的奏报所言要严重百倍。
“绛翎!”萧砚勒住马缰,“持我令牌速往盛唐县通报五殿下,就说城外疫情紧急,需立即处置,待我安顿后便入城拜见详禀。”
五皇子年幼,主事的必然是皇帝派来的副使,他此举是将实际掌控权抓在自己手中。
“其余人随我来!”萧砚调转马头。
一行人踏入最近的村庄。
村口歪斜的棚架下躺着几个奄奄一息的病人,屋舍十室九空,有些门户大开,里面空无一人。
有些则从里面被钉死,隐约传出压抑的咳嗽声。
路边甚至可见来不及掩埋的尸首。
萧砚面色凝重,“玄钺!封锁村口,立刻搭建窝棚集中病患!”
“阿念。”他转向宋时念,“防疫章程既由你所拟,此处便由你全权统筹。”
宋时念点头,“架锅!先熬预防汤药!”
将士们立刻动了起来,他们都在来之前学习过防疫手册上的内容,此时行动起来都极为高效。
她又取出个包袱递给玄钺,“酒精在此,凡接触病患必搓手消毒,诊治不同人间隔使用——切记!”
玄钺郑重接过,他自是知道这“酒精”的作用。
萧砚则亲自带着一队士兵,去处理无人收殓的尸体。
挖深坑,撒生石灰,彻底掩埋。
他们的到来终于给这村落带来一点生机。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淮南境内,这样的村庄不知还有多少。
一切安排妥当后,萧砚须赶回县城与五皇子汇合。
他将令牌递给宋时念,“这里交给你统筹,万事小心。”
“放心吧。”宋时念笑着将装着灵泉水的竹筒塞进他手中。
“城里局势未明,你更要当心。若觉身子不适,立刻饮下。”
萧砚反手握住她手腕,千言万语凝在喉间,最终只化作郑重颔首,
“明日派人接管此村,我们开了头,后续会更顺利。”
她抽出手指向药棚,“我和玄钺继续赶往下一个村落,记得再增派些人手和药材。”
萧砚当即出言反对。
“你还要应付京中来人,哪能事事亲为?”宋时念坚持。
她知道拿出具体赈灾措施,稳定民心才是当务之急。
我先带人摸清周边疫情,待你们定下赈灾章程,我再回来与你汇合。
届时各县设好粥棚药棚,她可借着萧砚巡视之名往每口药锅添些灵泉。
这也是目前效率最高,最不易引起怀疑的方式。
见萧砚仍绷着脸,她放软声音,“你还不相信我吗…”
萧砚凝视她许久,终是妥协,一把将人拥入怀中,“让玄钺带足人手,每半日传信一次。”
他埋首在她颈间深吸气,“若少一根头发…”
“知道啦——”她笑着推他,“快走吧,五皇子他们该等急了。”
萧砚进城后,与京中来的官员周旋了足足两日。
那帮老狐狸,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各种推诿扯皮,打太极的功夫炉火纯青。
尤其是一涉及到要严查当地官员贪腐、追究失职之责,阻力更是大得惊人。
个个都想把自己派系的人摘出去,保住势力。
萧砚冷眼瞧着他们争权夺利、互相倾轧,心中厌烦至极。
他对这些官场倾轧,派系清算毫无兴趣,只想快刀斩乱麻,让赈灾防疫的实际章程尽快落地。
每拖延一刻,城外就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他强压着不耐,不再与他们在细枝末节上纠缠。
直接抓住几个关键节点,以不容置疑的态度强势推进,甚至不惜以镇北侯府的权势和五皇子钦差的名义暂时压下部分争议。
总算把章程初步拟定,至于那些蠹虫,秋后再算账也不迟。
宋时念收到消息,立刻从下面村子赶回了盛唐县。
第二日,五皇子李璟在萧砚和张侍郎陪同下,去县城外赈灾点巡视,宋时念也跟在其中。
城外,有民夫在官兵监督下挖掘深坑,掩埋洪水带来的动物尸体。
也有衙役组织人手疏通堵塞的沟渠,但显然人手不足,进度缓慢。
粥棚和医棚也已陆续搭好,可里头却乱成一锅粥。
咳嗽的、腹泻的、高热的病人都挤在一块,这完全是等着被交叉感染!
那边熬药的地方更是乱套,几个大夫各开各的方子,送药的人跑得晕头转向,还经常送错。
排队领药的人怨声载道,队伍挪得比蜗牛还慢。
几个官员在旁边干着急,只会骂手下人废物。
李璟看着这乱象,小脸绷得紧紧的。
他是看过表哥萧砚给他的防疫手册的,写的极为详细妥当,但如今这场景,显然下面的人都没把那册子当回事。
张侍郎还在一旁打官腔,“殿下放心,一切都在有序进行,只是灾民太多,难免有些忙乱…”
“张大人,这样不行!得把病人按症状分开!发烧的、拉肚子的、咳嗽的分开安置!
药也不能乱熬,统一方子,分锅熬,编上号!大夫看完直接告诉去几号锅领药,又快又不会错!”
目光扫过远处缓慢的清理现场,补充道,“还有,尸体清理和积水疏通必须加派人手,日夜不停!
洁净水源地要立牌明示,派专人看守,严禁污染!这些若不做彻底,疫病如何能止?”
张侍郎本来就看不惯她,一个女子抛头露面不说,还敢指手画脚,立刻板起脸呵斥。
“放肆!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你懂什么赈灾医术?
不过种地有点运气,真当自己什么都行了?少在这添乱!”
其他几个官员虽未出声,但神情亦是轻蔑。